马伯庸新作《秦二世必须死》:在已知的历史中重写人心
迪丽瓦拉
2026-07-13 10:3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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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写悬疑故事最怕什么?

剧透。

但马伯庸不怕,而且在前不久刚推出的新作《秦二世必须死》中,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在这部长达60万字的历史悬疑小说里,他挑了一个连中学历史课本都写明了死法的帝王去刺杀,乍一听,简直像是一场明目张胆的“叙事自杀”。

把“历史可能性小说”玩出了新高度

稍微熟悉点中国古代史的人都知道,公元前207年,秦二世胡亥死于赵高与其弟赵成、女婿阎乐密谋发动的望夷宫之变。既然底牌早已被翻开,那么再去书写一场由几名草根发起、注定徒劳无功的民间暗杀,这悬疑的戏法究竟还能怎么变?对于读者而言,这反而成了最大的悬念。

翻开书页之前,相信不少人和我一样,以为这又是一出他所擅长的“马氏解密”,一场具有好莱坞质感的中国古代版“碟中谍”。但随着阅读的深入,我逐渐意识到,在这场底牌尽知的死局之中,马伯庸真正要推上断头台的,压根就不是胡亥这个具体的昏君。读完全书,我不得不再次为马伯庸的野心与老到伸出大拇指。无视那些被各种通俗演义盘得油光水滑的帝王,专挑史书的缝隙和历史的边角料做文章,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但这一次,他把“历史可能性小说”玩出了新高度,用一个“全员熟人局”重新唤醒了历史纪年表和脸谱化人物的“活人感”。

正史向来是极其傲慢且吝啬笔墨的。熟悉《史记》的人都知道,秦始皇三十六年,有一块陨石坠落在东郡,被人偷偷刻上了“始皇帝死而地分”七个字。始皇震怒却查不出凶手,最后干脆把陨石坑附近的村民全杀了。在史书里,这不过是千古一帝驾崩前的一抹不祥预兆,寥寥几行字就打发了,至于封建极权阴影下那些大活人的反应,他们夜不能寐的恐惧与绝望、或是孤注一掷的挣扎与搏杀,根本不在记录的范围。

而这,恰恰是文学扎根的地方。

马伯庸揪住陨石谶言这个史书细节而脑洞大开,排演出了秦二世元年一块刻着“二世死而地分”的陨石引发的社会震荡与群侠传奇。既然胡亥自尽的结局没法改,马伯庸索性把悬疑的玩法调了个个儿。他不拿“结果”来吊读者的胃口,而是用“过程”生成叙事的张力。他用他那标志性的显微镜般的考据与描摹,无限放大了那些被史书粗暴抹掉的人物及其命运,将勘察历史的镜头从高空俯瞰拉到了可触可感的地面。他不迷恋朝堂的权谋,而是将目光投向咸阳街巷里的人物百态:或佝偻却有侠气,或矮胖而显憨直;他在意雍丘一碗热气腾腾的麦饭和油滋飘香的肉脯,在意时代洪流中一个具体的人如何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

马伯庸的野心显然不止于描写世俗的烟火气,而是透过血肉之躯,直抵人性的鲜活。这本书有一个极具巧思的细节设计:全书共二十七章,从“野心”“惧心”到“死心”“机心”,每个章节名里都嵌了一个“心”字。这并不是为了目录排版好看而玩的文字游戏,它道破的其实是整本书的“心机”。说到底,《秦二世必须死》就是一部以历史悬疑为外衣、彻头彻尾写“人心”的作品。

所谓历史逻辑,就是人性本身

在大秦帝国的运转逻辑里,人最好是没有“心”的。极致的秩序往往要求极致的规整,严酷的律令就是想把千万百姓都敲打成整齐划一的零件、只会听喝的工具。所以,当陨石掉下来、流言四起的时候,帝国机器立马嗅到了失控的危险气息,它的本能反应就是闭着眼睛乱杀一气。说到这里,我不禁想起意大利作家翁贝托·埃科在《玫瑰的名字》里曾干过相似的事。借着一桩中世纪修道院的连环杀人案,埃科拆解了神权统治的迷宫和逻各斯文化的偏执。在马伯庸笔下,借着一场压根不可能赢的平民刺杀,他戳破了大秦帝国试图掌控一切的权力神话,由此复现了被其极力压制、却无法扼杀的种种“人心”。

卷入陨石谶言风暴的七国刺客,就是这般“人心”的具象化身。在这支近似“复仇者联盟”的队伍中,有背着国仇的旧贵族张良和项伯,有曾替始皇求仙药的方士徐福,也有承载着民间悲歌的平民易水,和在连坐中家破人亡的农妇孟姜女。马伯庸将贵族的“复国之志”与平民的“复仇之欲”放在了同一个天平,并给予了同等的尊重,让我们看到在那个命如草芥的时代,每个人如何被帝国机器逼到了绝境,每种感情与尊严如何被封建皇权机制碾碎、并踩进了泥里。身份与阶层的天差地别并不妨碍他们一同拔出刀来,去宣泄痛楚、去化解执念、去捍卫“像个人一样活下去”的生存底线。

其中最具讽刺意味的,莫过于秦廷柱下御史张苍。和那些背负家国大志或血海深仇的刺客不同,张苍一开始是高居庙堂、成天跟竹简和律例打交道的技术官僚。他原本只想借查陨石案的机会立功升迁,没想到惨遭嫁祸,阴差阳错地从权威的守护者沦为朝廷的通缉犯,从秩序的维护者到差点被秩序吞噬。当权力的刀锋转向了自己,张苍彻底看清了自己服务的这套体系的真实面目,他扒下那袭风光体面的官袍、扔掉手中的简牍和笔杆子,拿起杀人的短剑。他的倒戈充满了戏剧性,但动机就只是活命而已。

当然,故事的终局并没有反转,胡亥并没有死在他们手里。从功利的角度来看,这七个人的拼命似乎毫无意义、在正史上也留不下任何痕迹,历史的车轮连个磕绊都没打,直接碾了过去。然而,这正是文学存在的理由和不可取代的意义。

文学不与历史争辩“发生了什么”,而是追问“人是如何经历这些发生的”;文学不与史实抢夺最终的解释权,而专注于在冰冷的大事记之间,捕捉人的气息、打捞人的尊严。在这个意义上,书名中那句直白而略显粗鲁的“秦二世必须死”,不单是七人联盟心照不宣的使命,也是秦末千千万万被压制、被剥夺的普通人对天之霸主的集体声讨,是无数微小如蝼蚁的百姓对无所不能的王权做出的集体审判:剥夺“人心”的封建统治必定也因失了“人心”而走向终结。

书的后记,马伯庸谈到自己为何对“刺秦”题材念念不忘。而真正促使他动笔的契机是一次在西安秦宫六号遗址的实地探访,在断壁残垣之间,他反复想象秦始皇“绕柱避险”的场面和秦舞阳“色变振恐”的瞬间。这种“身临其境”的震撼,在他那篇《在历史和文学的现场》中有更为细致的描绘。也正是强烈的现场感和代入感,引发他对文学与历史关系的进一步思考:“文学固然不是历史,但文学的创作规律,是按照普遍的人性去揣测的。它未必引导我们走向绝对真实的、确凿的‘已然’历史现场,但它一定符合历史逻辑的合理性。而所谓历史逻辑,就是人性本身。”

在《诗学》中,亚里士多德曾有一经典论断:“历史描述的是已经发生的事,而诗(文学)描述的是可能发生的事。”事实上,历史与文学并非对立,而是由不同路径去抵达真实:前者依赖事实的确定性,后者诉诸人性的普遍性。马伯庸的历史小说创作巧妙地将这两种路径融合在了一起。他没有篡改历史的结局,而是在“已经发生”的确定框架中生长出“可能发生”的生命细节,在史书的空白处,让那些被忽略的人重新活过来、重新站起来,让那些被压缩的感受与记忆重新有了存在的重量。

正是在“已然”与“可能”的交织中,马伯庸写出了兼具“史心”与“诗心”的作品;也正是在历史与文学彼此渗透、相互成全、又不断延展的过程中,我们重新认识了复杂的“人心”,也再次感怀相通的人性。

原标题:《马伯庸新作《秦二世必须死》:在已知的历史中重写人心》

栏目主编:邵岭 文字编辑:郭超豪

来源:作者:孙璐(上海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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