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一座假山，一段未及言说的深情；一次寻访，两代人的精神接力。本文作者黄伟因偶然读到赵明和《追寻母亲的那座假山》而感动，亲赴蒙自，在西南联大旧址旁找到了那座见证过战火年代纯真爱恋的假山。文章以细腻的笔触还原了南湖诗社成员周贞一青年时代与一位投笔从戎的同学在假山边诀别的往事——那是一次开始即结束的“约会”，是沉默中的永恒。八十余年后，女儿循着母亲的记忆走进历史，而作者又循着文字踏上寻访之路。这篇笔谈不仅是对一段个人记忆的打捞，更是对西南联大精神脉络的温柔触摸。我们随作者一同看到：那座假山依然矗立，如同历史的见证，沉默，却意味深长。

文/黄伟

西南联大西迁云南初期，由于昆明校舍紧张，曾经在蒙自办过分校，文学院和法商学院的师生们在蒙自度过了一个学期，留下了很多难忘的记忆。蒙自离昆明不远，但也不常去，我最近一次去，是为了去找一座假山。

蒙自的西南联大文化节

那是去年偶然读到一篇“西南联大北京校友通讯”2019年刊载的一篇贵州作家赵明和的文章《追寻母亲的那座假山》，立即为文章所感动，萌生了去看看那座假山的想法。赵明和是西南联大校友周贞一之女，贵州省著名作家。周贞一是西南联大南湖诗社成员之一，南湖诗社成立于1938年5月，因西南联大文法学院位于蒙自南湖之滨而得名。

西南联大师生塑像

早在湘黔滇旅行团赴滇途径沅陵时，南开大学1935级哲学教育系学生刘兆吉和北京大学1936级中文系学生向长清便萌生了成立诗社的想法，得到闻一多、朱自清两位先生支持，并邀请二位先生担任指导老师。到达蒙自之后，诗社以“南湖”命名，二十多位早期成员中，就有穆旦、周贞一、陈士林、高亚伟、林蒲、赵瑞蕻等熟悉的名字。

1938年5月20日，“南湖诗社”部分成员于蒙自分校有一张合影，里面周贞一就站在赵瑞蕻旁边。据赵瑞蕻在2008年出版的《离乱弦歌忆旧游》一书里，就有这张照片，他还写到：高亚伟和周贞一五十年未得音讯。

南湖诗社合影（右5: 周贞一；右4:赵瑞蕻）

2018年秋天，作家赵明和在昆明参加西南联大在昆建校暨云南师范大学建校八十周年纪念活动之后，专程去蒙自寻找一座假山。这次和她一同前往蒙自的，就有照片上她母亲旁边的赵瑞蕻的女儿赵蘅老师。八十年前的“南湖诗社”诗人的后人在八十年后重聚又再返南湖，不能不说是一种神奇的缘分。

蒙自街景

而赵明和最想要寻找的，是一座假山。

“在有限的时间里，除了参观西南联大文学院和法商学院旧址，我急于要寻找的，是那座假山。”

“不久，终于在与哥胪士洋行仅隔一条马路的斜对面，南湖边上，看到一座大的假山。是的，母亲说过，那假山很大。快步过去，先看见一樽白色大理石石柱，上面是闻一多先生抽着烟斗的半身塑像，旁边就是假山。”

闻一多塑像

这个区域，现在正在打造蒙自西南联大文化街区，也叫“东大街”，对面的哥胪士洋行是当时一些教师和男生们的宿舍所在，女生宿舍所在的“颐楼”也叫“周家大院”，离这个假山也就是二百米左右。

蒙自的联大女生宿舍旧址（左：大门；右：内院）

关于这座假山见证的一段传奇故事，也就是赵明和的母亲周贞一讲述的故事，是这样开始的：“我的青年时代，相当拘谨。第一次遇到感情方面的问题，是在西南联大，我的大学时代。”

当年，周贞一从南京金陵女子大学转学到北京大学，再随北大南迁到了西南联大。

“联大校园里，常有我认识或不认识的同学，今天还在上课，明天就投笔从军。不久，又有一批青年学生，自愿放弃学业，奔赴前线。带队的那个男同学，思想进步，很有才干，是学生运动的中坚份子。他成绩好，又乐于助人，在同学中有很高的威望，一直深受爱戴与尊敬。临出发的前一天，他突然悄悄来到我面前，低声告诉我，他很快就要走了，约我晚上到校园去谈谈。我和他只有一般的接触，平时都是各忙各的，一下听到这样的邀请，感到好不意外。”

“那晚，联大校园里说不出的安静，月光十分的明朗。我去时，在一座假山旁边，他已经等在那儿了。我这才看到，他已经全副武装，腰间束了皮带，脚上紧紧地打着绑腿。他说，不等天亮，他们就要出发了。隔了一会儿，又很轻很轻地说，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我……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颤抖，他紧紧地咬住了嘴唇，低下头去……”

“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就只把一双眼睛很庄严，很激动的样子，久久地望着我，却再也不说什么。

我至今记得那双眼睛，记得眼睛里那种让人难忘的表情。

奇怪得很，我当时不知是想不起该说什么呢，还是想起了也不知说什么好，总之，我是一句话没说。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默默地站着，然后，就这样分手了。”

“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以后，听人说，他已经到了延安。是在他走了以后，我一一回忆他的思想、为人、他的一切行动，这才猛地省悟到，他，很可能是当时西南联大地下党的成员……”

“后来呢？”唯一的听众，女儿赵明和终于忍不住发问。

“后来，再也没有听到他的任何消息。想来，象他那样勇敢的人，早已牺牲在战场上了。”

“我想，他是抱着必死的信念上战场的。既然不可能活着回来，表白后，岂不是只能带给我痛苦？因此，在那最后的时刻，他到底还是强捺感情，克制自己，默默地走了。”

赵明和在文章里写到，她母亲很晚才结婚，生她的时候，已经整四十岁。

这就是八十多年，南湖边的假山曾经见证过的一场西南联大男女生的“约会”，是开始，也是永别。

南湖边的假山（赵明和拍摄于2018年）

我为文章感动，也因此一定要去看看那座假山。我到了哥胪士洋行，到了周家大院，再走到南湖边，我看到白色的闻一多雕像，在旁边，矗立着一座雄伟的假山，他给我的第一感觉，像两只狮子，中间最高的一组是一只雄狮，旁边有一只体态稍小的雌狮，正以景仰的神色望着雄狮。

赵明和：《百年默契》

赵明和后来根据母亲的故事，创作了一本小说《百年默契》，里面讲述的就是母亲当年的故事和她去寻找假山的情节。赵明和没有在前面的文章里披露的信息，是她的外公的身份。另一篇提到赵明和父亲赵发智的文章里写到：在赵明和家里，至今保存有许多老照片，以及部分发黄的书籍。除父亲赵发智早年求学的照片外，还有外公周素园与父亲的合影，母亲周贞一在大学时代与同学们一起合影的老照片等。

赵明和家中的老照片

她的外公周素园有着传奇的人生经历，是贵州辛亥革命的领导人之一，后来又跟随红二六军团长征到达延安，受到毛泽东主席和周恩来总理的多次接见。被任命为八路军高级参议和甘肃省教育部长。后来周素园先生因身体原因告辞回到家乡，继续以其他方式支持革命事业，1949年后，周素园先生曾任贵州省副省长。

周贞一的父亲周素园旧照

赵明和的父亲赵发智也是一位杰出的农业和林业专家，曾任贵州省农业改进所所长。

假山现状

这个故事就这样暂时告一段落，或许将来的某一天我也会和赵明和在某个场合相遇。耳边响起南湖诗社创办人之一周定一的《南湖短歌》：

我远来是为的这一园花。

你问我的家吗？

我的家在辽远的蓝天下。

我远来是为的这一湖水。

我走得有点累，

让我枕着湖水睡一睡。

让湖风吹散我的梦，

让落花堆满我的胸，

让梦里听一声故国的钟……

（20260518修订于昆明）

注：

原文2026年4月发表于《水木清华》2026年第2期（总138期），现经作者修订后授权发表。

作者简介

黄伟，1991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曾在国内外诸多重要过程中担任工程管理工作。2016年到云南工作，2022年末开始参加云南腾冲科学家论坛组织策划与运营工作，曾担任论坛中心理事长助理职务，热心组织并积极参加西南联大文化研究和传承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