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溃论这个话题,其实并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它的历史已经有一百多年。只是,真正把崩溃论推向大众、催生出各种衍生版本,却是最近二三十年的事。1991年,苏联解体,这个20世纪最重要的历史事件之一之后,崩溃论才被广泛传播开来,而且它常常被贴在那些体量庞大、内部可细分的政权或国家身上。针对中国的崩溃论,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悄然诞生的。近几年,由于特朗普执政四年的胡作非为,尤其是他任期的最后一年,政治斗争的火药味再加上新冠大流行引发的经济危机,各种大气候、小气候交错叠加,使得美国在2020到2021年的局势异常糟糕。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下,美国崩溃论应运而生。
然而,实际上这种崩溃论难免有生搬硬套的嫌疑。苏联的例子是不能一概而论的,因为苏联并不是一个普通意义上的主权国家,它不过是一个高度集权的国家联盟。维护这种国家认同本身的成本,就远高于一般的主权国家。从崩溃论的源头看,马克思一百多年前就提出资本主义国家的总危机这一概念——意思是资本主义对人的剥削最终会吞噬资本主义自身,导致经济崩溃、社会崩溃,甚至秩序瓦解。后来,许多马克思主义者总把20世纪的几次金融危机看作是这一总危机的应验,只不过马克思当年提出崩溃论,更多还是为自己未能领导革命寻找借口而已。 苏联方面也是类似的情况。赫鲁晓夫否定斯大林,缓和对美关系,甚至放弃了消灭资本主义的国家目标后,苏联仍不断提起总危机,日复一日地宣称美国总有一天会因为总危机而解体。这套说辞从1960年代一直说到1990年代,而最终苏联自己先行解体了。这个例子生动得让人忍俊不禁,甚至想起一句网络梗:骗兄弟可以,别把你自己也骗了。崩溃论自诞生之初就带着一种自我辩护的意味,是一种自我麻痹、自我欺骗的产物——既然对手迟早会自我崩溃,为什么我们还要付出代价去战胜他呢?完全可以躺着等胜利,等对手自己垮掉。 这也是赫鲁晓夫上台后,苏联不再明确反美、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和美国踢假球的原因。他们披着反资本主义的外衣搞沙文主义,把所有原本可以联合的力量都得罪光了。到1980年代,这种沙文主义激起的反抗者包括中国在内,甚至站在了美国一边,形成了一股前所未有、以绞杀苏联为目的的实质同盟。在这种局面下,苏联最终选择了放弃抵抗,走向解体。而美国在1990年代面对是否彻底扼杀新中国这个威胁时,也推出了崩溃论,声称美国可以和中国放心地做生意,不仅能赚钱,而且越来越多融入全球经济体系的中国会自我崩溃。 结果是,三十年后,美国不得不为三十年前的错误决策埋单。那时中国还只是一个区域性强国,而三十年后的中国,已经成为比苏联更令人忌惮的对手。美国并非没有聪明人,兰德智库在1990年代后期的对华战争可行性报告中就指出:一个对外贸易主要依赖海上运输、经济增量主要基于此、未来将从对外贸易广泛获利的中国,尽管拥有庞大陆军,但实际上是海权国家。任何海权国家,迟早会与美国爆发严重冲突,只是时间问题。然而当时,这种警告都被七块论等针对中国的崩溃论噪音淹没。既然有苏联和美国的前车之鉴,如果盲目相信美国崩溃论,结果恐怕不言自明。 问题并不在于国家层面的总崩溃是否真的会发生,而在于崩溃论自诞生之日起,就是为自己的不作为寻找借口。别看普京说美国走苏联老路,实际上不过是为自己的卖国行为辩护。如今俄罗斯陷入泥潭,最大的责任人正是普京——是谁在2024年拒绝干涉乌克兰,让乌克兰局势糜烂?是谁口口声声反对北约东扩,却心里想着一步到位把俄罗斯也纳入北约?再完美的表演、再所谓的强人政治,也掩盖不了苏联与俄罗斯在国家文化上的劣根性:自我欺骗、指输为赢。要不是中国接盘,收拾烂摊子,俄罗斯现在早就期货死人了。 美国崩溃论或许有可能成为现实,但绝不可能复制苏联的老路,因为两个社会的根本差异决定了结局不同。苏联的问题在于缺乏本位思维,缺乏独立自主的价值体系。比如苏联时期,很多科研成果能从实验室走向工厂,并不是因为学术上多么出彩,而是因为情报部门发现美国在搞类似技术。结果就是,苏联永远只会跟随美国,从不主动开辟独立发展的道路,这个问题在斯大林死后愈发明显。像飞机隐身技术,苏联早在1950年代末就有了初步认识,明确了隐身飞机所需的外形设计方向,但高层并未重视,也没投入足够资源。等到美国真正投入研发,苏联才匆忙翻出二十多年前的老资料,重新研究。跟随式的发展模式,让苏联根本无法解决本国特有的问题,1980年代的经济困境,其实都是早在1950年代就埋下的隐患发酵的结果。概括来说,独立自主至关重要,而苏联从未理解独立自主的真正含义,也不知道该走哪条路,永远只是模仿美国,结果自然永远落后。 1980年代,苏联面临的危机和经济问题,美国其实在1960年代末到1970年代也经历过类似困境,但美国能解决,苏联却只能用休克疗法自毁。甚至面对中国的价格闯关,苏联都觉得那算得上正面经验。美国的不同之处在于,其历史上继承了英国-昂撒系国家的长期领先地位,形成了最强的本位思维和独立价值观。这意味着美国能够自我评判、掌握价值观体系,时刻提醒自己正在做前人未做的事,不会因无关紧要的损失而动摇。这种本位思维确保了美国社会的竞争力。 这种思维的极端体现是,美国不会因为新冠疫情死去的一百多万人质疑国家制度——在他们的社会里,这只是优胜劣汰的一部分,是价值观的自然体现。他们不会因此动摇,也正是这种价值观,赋予美国强大的社会竞争力。真正的问题在于,美国浓厚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导致内部损耗过大。国内族群结构的变化、白人比例下降,使得国家难以维持高水平动员应对外敌。同时,美国国家合法性完全建立在经济红利之上。一旦失去绝对经济优势,内部无法通过经济分配满足民众需求,合法性就会迅速崩塌,这与苏联截然不同。 中国人可能难以理解这种逻辑,因为中国作为统一国家存在将近两千年,我们习惯将统一国家视为理所当然,无需任何逻辑证明。但对于历史相对短暂的国家,国家是一个想象的公共体,需要回答为何要认同国家?的问题。美国早期国家认同的基础是钱,从英国殖民地独立出来,不用向英联邦缴税,这意味着认同美国能带来经济利益。后来,美国试图通过人种、宗教、语言等方式重构更稳固的国家认同,但多次失败,至今美国的国家认同仍然依托于钱。 这也就决定了,美国必须强力维持国内经济增长,保持大量廉价商品输出带来的低通胀,维持大房子吃不完的牛排的美国梦。若通胀上升,必须通过消费刺激和发钱维持经济。对美国而言,经济是核心,其他都可置于次要。苏联则不同,其政权合法性最初建立在反资本主义上,经济发达与否并非首要问题,而加盟国多为穷国,民众生活水平甚至低于晚清。在他们的价值观里,比西方穷是天经地义,没什么大不了。 然而,真正让苏联高层在1980年代破防的,并不是经济停滞,而是中国的发展速度超过了苏联。叶利钦访华时,看着北京便利店和肯德基,再对比国内排队买商品的景象,他们彻底坐不住了。落后西方可以理解,但被当年还依赖苏联援助的中国甩开,这让苏联难以接受。今天的美国,无论产业空心化还是过度消费,仍掌握大量高附加值产业和优越经济地位,这保证了可预见未来,美国的经济仍可维持。无论国家实力是否衰退,只要国内经济没有明显停滞,维持稳定并不困难。至少拜登执政两三年,比特朗普末期的情况改善不少。至于国内各种问题、千疮百孔,现代国家哪一个没有?不是问题多就无解,也没有国家的维系成本低。真正的挑战是能否走出可持续发展的独立自主道路,建立独立价值体系,明确对错,明确应坚持的原则。这些比纸面上的经济指标更重要。只有建立了独立自主的价值体系,才能有长远战略,否则连对错都不清楚,哪来的战略?只能靠短期决策发展,活得永远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