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的广州城，珠江泛着粼粼波光，江面船只川流不息。假如你穿越到这个时期，无论是在岸边漫步，还是坐船漫游，在十三行附近的江心上，你都可以看见一座小岛伫立：石砌的炮台、古朴的阁楼、葱郁的树木，江水与蓝天相衬……景色如此之美，让人忍不住想定格画面。或许你此时会遗憾手上没有随手可拍的相机，殊不知这一幕却已被很多画师录在了他们的作品中，这就是在清代被画师们反复描摹的景观——海珠炮台。在没有相机的年代，这处风景何以成为“网红”打卡点呢？看完下面几个理由你就知道了。

珠江上的“C位”

海珠炮台的前身是横卧江心的一块巨石，江水从城南流经，宋人称它“走珠石”。传说有胡商渡水经过，身上明珠落入水中，此后化为小岛，于是有了更美的名字“海珠石”。宋代和明代，“珠江秋色”、“珠江晴澜”以海珠石为主角的景致，分别位列“羊城八景”之一。可见，在成为炮台之前，这片江心美景早就是广州人的“心头好”。

真正把海珠炮台带出圈的是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它距清代十三行商馆区不过数百米之遥。1757年，乾隆皇帝指定广州作为全中国唯一对西洋国家通商的口岸，远洋商船都要来广州进行贸易，十三行就是当时中西贸易的中心点。

每当贸易季来临，来华贸易的西洋商人住进江边的商馆，一推开窗，首先映入眼帘的建筑便是江心上的海珠炮台。船只穿梭江面，海珠炮台显得格外耀眼，炮台上古树浓荫蔽日，楼阁飞檐翘角，既有军事堡垒的硬朗，又带有南国园林的气息，这种混搭气质在西方人眼里充满了神秘的东方风情。于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职员在日记里写它，荷兰使团的随行画家用素描记录它，来来往往的商船水手把它视为珠江航道的航行坐标。后来，有人称呼它“荷兰炮台”（Dutch Folly Fort），这或许是因为1655年荷兰人来华时曾占领过这里的缘故。

清代十三行（图中右下角为海珠炮台）玻璃画

广州博物馆藏

在“海丝门户——文物里的清代广州”展厅展出

金属刻版画《广州城全景图》 1746年 广州博物馆藏

在“海丝门户——文物里的清代广州”展厅展出

《广州城全景图》由荷兰画家约翰·尼霍夫（John Nieuhof）绘制。1640-1649年，尼霍夫作为候补军官前往巴西服务于荷兰西印度公司，1654年春赴爪哇岛，任职于荷兰东印度公司。由于他出色的绘画天赋，荷兰东印度公司特别指示他注意收集中国当地信息，将其所见以图画形式记录下来。后来这些绘制有中国情况的草图收录在1665年出版的《荷使初访中国记》。《广州城全景图》就是其中的一幅。海珠炮台作为画面的近景，格外引人注目。

海珠炮台凭借其超高辨识度，在清代各类外销品，如版画、通草画、玻璃画、广彩瓷等中高频出现，成为广州珠江上当之无愧的C位。

广彩广州景观图奶壶 清乾隆 广州博物馆藏

在“海丝门户——文物里的清代广州”展厅展出

最早的“广交会”会场

海珠炮台最初建于清顺治四年（1647），两广总督佟养甲为了加强广州城防，于是在海珠岛上修筑炮台。这个海珠岛所在就是海珠石的位置。在成为军事要塞之前，海珠岛曾经是一个人文荟萃的地方，甚至一度还是国际化市集贸易的交易场所。

明代广州的对外贸易，有一个承前启后的关键制度背景：市舶司和定期互市。明初实行海禁，但是广州作为官方口岸始终未曾彻底关闭，而是以“贡舶贸易”的形式保持着与海外诸国的联系。到明代中后期，随着海禁的松动和民间贸易的活跃，珠江上逐渐形成了季节性的“定期市”传统。在这条季风驱动的贸易航线上，海珠石所在的海珠岛，恰好处于一个不可替代的节点。

当时从狮子洋溯江而来的外国商船，途经虎门、黄埔，最终进入广州，这座江心小岛周边的广阔江面，成为这些船只停泊、等待装卸或者进行初步交易的场所。岛上还建有慈度寺、亭台楼阁等设施，风光怡人，自然而然便成为了一个中外商人会面、议价、交换货品的理想场所。

纸本水彩画《黄埔锚地》 约1850年

广州博物馆藏

在“海丝门户——文物里的清代广州”展厅展出

明万历年间，朝廷在广州开设专门针对葡萄牙商人的贸易场所，于每年两季定期举办贸易市集，也称为“定期市”。这一时期，澳门是广州的外港，因此广州的海外贸易基本上为澳门的葡萄牙人所垄断。每年夏冬季举办为期数周的定期市，在这里外商可与中国商人直接贸易，借此将更好的商品经澳门出口，行销海外。这一模式，也被看作是“广交会”最早的雏形。而这个定期市的地点很可能就在海珠石附近一带。万历十九年，即1591年，明代文学家汤显祖撰写的《广城二首（其一）》描绘了广州商贸盛景：“临江喧万井，立地涌千艘。气脉雄如此，由来是广州。”或许当时游历广州的汤显祖，恰巧目睹了珠江上商船云集、客似云来的外贸盛景，心生感慨，才写就了这首描写广州繁盛贸易景象的诗篇。

金属刻版画《从珠江眺望广州》 1746年

荷兰画家约翰·尼霍夫（John Nieuhof）绘制

广州博物馆藏

在“海丝门户——文物里的清代广州”展厅展出

被反复描摹的211年

海珠炮台从1647年初建、被毁、重建到最终被拆除，其存在了211年。画家作品中的它，何以在没有相机的年代，成为广州“网红”？这与它存在的时代和特殊的地理位置有着密切的关系。一口通商时期，全世界的目光聚焦在了广州珠江边“十三行商馆”片区，距离该区不过数百米之遥的江中景观自然也在核心区域。加上它四面环水的城堡式造型，绿树如荫，蓝天白云，构成一幅在画家眼中完美的画面，它的身影因此频频出现在中外画家的笔下。

托马斯·屈臣绘制的海珠炮台 1855年 广东省博物馆藏

苏格兰医生兼业余画家托马斯·屈臣，就创作过素描画《海珠炮台》。他本人还有另一个为人熟知的身份，那就是"屈臣氏"个人护理店创始人之一。画中他以江中的海珠炮台为主体，炮台、炮孔、楼阁、植被以及旁侧停驻的几艘船舶都被他细细描绘，其他江上的景物，则作虚化略去。以此更加突显海珠炮台静谧淡雅之美。

煜呱画海珠炮台 19世纪 广东省博物馆藏

而在“呱”字号的广州画师眼中，海珠炮台的美同样独属一份。他们擅长运用西方绘画材料，以透视法、明暗法等西方绘画技法绘制中国风物。曾经活跃于1840至1870年之间的知名外销画家“煜呱（Youqua）”，1855年绘制了《海珠炮台》，从近距离的角度仔细描绘海珠炮台的建筑及周边景物，甚至炮台匾额上“海珠”二字都清晰可辨，远处商馆区的教堂、美国国旗、荷兰国旗，近景江面上花舫中歌舞升平的景象，描绘细致，为我们呈现了海珠炮台富有生活气息的一面。“淡妆浓抹总相宜”，这或许也是它得以无数次被画家选中，定格为永恒画面的缘由。

如今的海珠炮台早已沉入地基之下，海珠石也随着湮没地下。2000年夏，人们在长堤工程施工中意外再次发现海珠石，最终决定在新堤二横路附近显露一部分海珠石作为景点予以保护。海珠区、海珠广场、海珠桥......很多以“海珠”命名的地名和建筑不断出现，存在于广州日常生活中，以此纪念那片曾经联结了广州与世界、东方与西方的“江中盛景”。

想来看更多百年前广州的城市风貌，广州博物馆“海丝门户——文物里的清代广州”正在热展，带你领略千年商都的繁华盛景。

展期：2026年4月25日至8月23日

地点：广州博物馆镇海楼展区专题展厅

参考资料：

1.黄启臣《明代广州的海外贸易》 中国经济史研究 1990（04）

2.煜呱画海珠炮台 广东省博物馆官网

3.《带你读懂广州两千年》 广州日报读懂广州工作室 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