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论坛上,我曾看到网友热烈讨论项羽为何败于刘邦之手。其中有一位发帖篇幅最长,论述看起来颇为高大上。他的观点大概是这样的:刘邦之所以战胜项羽,是因为郡县制胜过分封制。项羽将天下分封给十八路诸侯,等于让中国回到战国时期,是历史的倒退;分封制早已过时,因此他必败。刘邦统一天下后实行郡县制,则延续了更先进的大一统,集权制与郡县制顺应时代潮流,所以他必胜。
这种说法,表面听起来理直气壮,实则充满了自以为是的逻辑,甚至有些可笑。他能侃侃而谈,恰恰说明他对楚汉时期的历史了解有限。历史本不是由所谓历史潮流推动的,它随时可以被某个人或某个群体改变。清朝腐败落后,却坚持统治到1912年;中国从明中叶开始落后于西方,皇帝制仍然维持了数百年。由此可见,历史的走向并非简单的制度优劣所决定。 而谈到皇帝与割据者孰优孰劣,这个问题连刚学会说话的孩子都能答得出来。项羽真的甘心只做西楚霸王,不想称帝吗?鸿门宴之前,项羽麾下拥有四十万大军,按理说,以战神之勇加上这支精锐之师,统一天下应不成难事。 可惜的是,这四十万大军只能助他灭秦,却无法助他一统天下。原因在哪里?定陶之战后,章邯认为楚地兵不足忧,便率军北上攻赵。赵国刚成立,自然难抵秦军攻势,楚怀王派宋义、项羽等人率兵支援,仅约十万楚军。秦军攻破邯郸,赵王歇与丞相张耳逃入巨鹿。章邯令王离围攻巨鹿,秦军强大,而巨鹿防御薄弱,朝不保夕。此时,陈馀率领的两万赵军因秦军势强,不敢贸然出击,只能眼睁睁看着赵王与丞相步入险境。 各地起义军及燕齐诸侯的十余支部队也纷纷驻扎在陈馀附近,皆畏秦军锋锐,不敢轻举妄动。楚军主将宋义同样谨慎,只能驻扎原地。项羽见赵国危急,而诸侯军消极战斗,怒斩宋义,自亲指挥楚军渡河迎战秦军。楚军连战九次,杀声震天,每个将士几乎能以一敌百,秦军节节败退,终于力竭。诸侯军见状,才纷纷加入战局,将秦军彻底击溃。这场战役让诸侯军统帅们见识到项羽的威名,战后纷纷拜倒于项羽麾下。 项羽见诸侯军被震慑,便挟持他们一同进攻关中,组建了反秦联军,他成为联军的最高统帅。入关途中,又有多支诸侯和起义军加入,最终联军发展到四十万人。然而,这四十万大军,大多数并非项羽直接控制,他们只是奔着联合抗秦的旗号而归附。秦灭后,这些军队纷纷返回各自阵营,自然不会帮项羽一统天下。 早在项羽还在楚怀王麾下任将军时,天下大半土地已被诸侯占据:燕国为韩广、赵国为赵王歇、齐国为田荣、楚国为楚怀王掌控,河东、魏国亦各有诸侯坐镇。在巨鹿之战前,天下土地已有主人。战后,项羽虽有军队,却仅以攻秦为目标,未向四方扩张,秦灭时,他并无可立足之地,天下已成群雄割据。项羽的分封,更像是顺水人情,并非自有地盘。例如齐王建孙安下济北,原本已占领该地并征发军队援项羽救赵,秦灭后,项羽将济北封给田安;申阳获河南郡,助楚军渡河有功,被封河南王;司马卬攻下河内,多次立功,被封殷王。可见,大部分封地并非项羽所有,而是承认了豪杰既占土地的名分。 刘邦也并非没有大封天下,统一后也没有在全国彻底施行郡县制。当时社会发展水平有限,且各地不稳,战国遗留贵族势力强大,一个辽阔帝国无法仅靠郡县制维持。刘邦夺天下后,虽施郡县制,但大部分土地仍分封诸侯,汉室直接掌控的仅为少部分。项羽灭秦后,面临同样局势,分封诸侯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选择。 由此可见,将项羽失败归结于分封制落后,既想当然又片面。历史的复杂,远非一两句制度优劣可以解释;理解楚汉之争,必须看到权力分布、军事结构、民心归附以及现实局势的多重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