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从来不仅仅是军事力量的较量,尤其是涉及国家存亡的全面战争,它要求统治阶层、军队乃至全体民众倾注全部热情与精力,只有这样,才能有可能击败对手。没有这种全民族的投入,再强大的军队也可能徒劳无功。 二战爆发时,各主要参战国对战争的态度和准备程度差异极大。从主观意愿来看,英国和法国显然最为薄弱。两国统治阶层虽然高度警觉,但行动力却明显不足。早在1936年德国出兵莱茵河非军事区之际,法国曾提出与英国联合反制。然而英国的注意力当时集中在地中海和东非,他们更担心的是,一旦对德国施压,是否会逼迫希特勒与墨索里尼联手。法国人看着盟友冷淡的态度,也只能选择作罢。随后几年,狡黠的英国更倾向于观望,甚至默许德国向东扩张,只为争取更多的时间准备战争。
英国和法国之所以如此懈怠,一个重要原因在于民众普遍的厌战情绪。有人说,一战几乎打断了法国人的脊梁。当时法国人口约4000万,而战争造成的伤亡高达550万,其中阵亡130多万,这样的数字足以让任何人心寒。到了30年代末,法国民众对战争普遍心存抗拒,再加上经济周期的不稳定,以及战争带来的收益远不可及(德国还能给什么利益?),为什么要冒险开战?英国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日不落帝国已不复昔日辉煌。即便看到了战争威胁,国内问题此起彼伏:殖民地要求自治甚至独立,若没有殖民地的输血,大英帝国就像一具干瘦的尸体。距离本土最近的爱尔兰局势尤为严峻,街头暴力甚至波及帝国高官,让统治阶层寝食难安。 相比之下,苏联的局势要乐观许多。斯大林沉默寡言,但外交手腕老辣,他的两位副手莫洛托夫和李维诺夫各有所向,一个偏德反英,一个偏英反德,令苏联外交摇摆不定。国内则在加紧战争准备,力求在战争爆发时拥有足够实力。然而斯大林也犯了两个致命错误:一是对苏德战争爆发的时间过于乐观,二是他在三国博弈的关键时刻过早与德国签署条约,打破了欧洲原本脆弱的平衡,失去了进一步拉拢英国的机会。 至于中国和美国,一个在内外交困中消极应对,另一个则更关心如何填满自己的腰包。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战争准备最充分的,非德国与日本莫属。希特勒的启蒙导师鲁登道夫早早提出总体战理论——调动国家一切力量以实现战争目标,而古德里安的闪击战理念则为当时实力并不占优的德国开辟了一条取胜之路。这两位的贡献,使德国在战争初期取得了令人瞩目的胜利。 日本的准备则更早且持续性极强。岛国、日本,资源贫瘠,自古便依赖政治智慧与军事手段维系生存。自12世纪末田黄失势,权力落入征夷将军之手,日本步入近700年的幕藩时代。这段漫长的历史给日本的发展留下了深刻烙印。各藩相互征伐,武力决定一切,黑泽明电影《乱》便生动再现了这一时期的惨烈与畸形。幕府时代不仅混乱,更充满畸形的社会逻辑:胜者可以无所不用其极,残杀敌人、夺取财物与妇女皆可,部下可突起篡主,正是这种下克上的现实塑造了日本人对权力与战争的冷峻理解。 大政奉还后,明治田黄为国民编织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历史叙事:日本是世界文明的摇篮,国民血统纯正至高无上,而其他民族则低贱。他进一步声称,古代日本人传播文明至亚洲,甚至远及欧洲,却因自然灾害导致乌托邦理念瓦解,世界陷入黑暗。田黄归政的任务,便是恢复曾经的秩序。《帝国宪法》更是将其神权化,明确规定田黄为万世一系的统治者、不可侵犯。教育系统被完全纳入这一叙事,每日学生需朝拜田黄画像并朗诵其寄语。战后回忆的日本学童甚至惊讶地认为一切都是真实的。 田黄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国民绝对服从。随后,与天皇相互依存的军方便将极不合理的政策摆上桌面,那些血统纯正的子民便顺从执行。自然,也有人反抗。1929年经济危机爆发后,日本经济濒临崩溃,许多家庭举家乞讨,衣衫褴褛、形同行尸,沿路村民避之唯恐不及。无法养育孩子的父母将其卖作奴隶,1932至1934年间,北部最严重的县区,卖掉的女孩多达58173人。大量年轻男子参军,从苦难中寻找一线生机。 1925年,日本颁布《治安维持法》,宪兵和特务的管辖范围延伸至普通民众生活,对异见者实施逮捕与刑罚。据《日本时报》统计,1933至1936年间有59013人被控危险思想,多数被回归正轨,不服从者则入狱。参军青年并非简单逃避苦难,而是在严格等级制度下接受暴力熏陶,被塑造为坚毅战士。太平洋战争期间,著名飞行员坂井三郎回忆:我们从不质疑命令,除了立刻执行外,不敢思考,我们就是机器。 进入军校的学员同样面临苛刻训练。海军痴迷培养素质高的飞行员,经常举行摔跤比赛,失败者必须继续比赛直至力竭,最后一人还会被全体学员摔一次。体罚普遍存在,未完成动作者遭扇耳光或击打,即便昏睡也会被泼水继续殴打,痛苦与屈辱交织在成长过程中。日本当时人口约7000万,密度世界最高,出生率几乎为美国两倍。土地资源有限,石油、橡胶、矿产需进口,商品又需外销。人口压力迫使日本考虑海外扩张,尤其是朝鲜、中国东北成为移民首选,以建立海外帝国。自明治维新后,日本从未停止对外扩张:1875年吞并千岛群岛,1876年吞并小笠原群岛,1879年吞并琉球群岛;1894至1895年战胜中国,1904至1905年击败俄国,一战后获取德国殖民地。一次次胜利抬高了军队地位,文官被边缘化。九一八事变前,首相若与军方意见不合便可能被暗杀,从此内阁人选由军方或贵族决定,反对者列入死亡名单。 山本五十六游走在死亡名单边缘。他虽留学美国、视野开阔,却支持温和外交,反对对美开战。面对战争走向违背意愿,他不断敦促政府寻求和平解决。山本性格直率,反对建造巨舰,每日收到威胁信仍以蠢货傻瓜回信。海军大将米内光政将他派至联合舰队担任司令,既保全性命,也给予发声空间。 山本不仅在公务上直言不讳,生活中亦风趣坦率。他在长门号战列舰上宴请红颜知己河合千代子及其姐妹,军乐队演奏流行乐,军官敬礼整齐而不拘谨。山本回应部下关于陆军可能反应的担忧时,轻描淡写道:你们中若有人从不放屁、不拉屎、不睡女人,我就听你们的! 太平洋战争初期,联合舰队的战绩让山本声名大噪。珍珠港偷袭、马来海战充分体现航空兵的优势与大炮巨舰时代的终结。曾经反对他的人消失了,威胁也不复存在。珍珠港事件初期,他收到数千封贺信,每封都亲笔写下我发誓将不畏艰辛,不因初期小胜而自满——联合舰队司令山本五十六,随后寄出,彰显他坚定的信念与人格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