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塔夫里阿诺斯在《全球通史》中指出,公元3世纪至6世纪,是古典文明逐渐走向衰落的时代。那时,帝国如同飘摇的巨轮,在蛮族的狂风骤雨中渐渐倾覆,仿佛预告了中世纪的到来。公元316年,匈奴人连连攻破洛阳与长安,俘获了中原两位皇帝,使北方陷入五胡之手;大约一百年后,西哥特大军横扫意大利,罗马城遭到洗劫;455年,汪达尔人跟随其后,蛮族的铁蹄踏入帝国心脏;476年,最后一位西罗马皇帝罗慕路斯·奥古斯图斯被日耳曼人废黜,西罗马帝国走向终结。与此同时,印度半岛上的笈多王朝也未能幸免,古典文明的辉煌如流星般陨落。
在这片笼罩黑暗的时代,东西方都涌现出一批渴望重建文明的人物。东方的杨坚在589年建立隋朝,重新统一中国,使儒家文明得以复兴;而西方的罗马人却无法重现昔日的辉煌。查士丁尼大帝死后,伦巴人将拜占庭势力赶出意大利半岛,使西方古典文明无可挽回地消亡。东方文明却因隋朝的崛起而得以延续。斯塔夫里阿诺斯写道:若生活在公元前1世纪汉代的中国人,在公元8世纪初复活,他们会感到极其舒适与自在。唐朝的景象与汉朝大体相同,语言、儒学、祖先崇拜以及行政体系几乎无异。 然而,西方却完全不同。如果一个古罗马人在法兰克王国复活,他会惊讶地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由蛮族建立的国家,人们不讲拉丁语,还信奉曾经被视为异端的基督教,衣着由宽袍改为上衣与裤子,帝国的中心不再在意大利,而是迁至昔日高卢。中国的长安与洛阳依旧是首都,文化传承得以保存,而西方则失去了这种延续性。因此,西方学者认为隋朝的统一对中华文明延续至关重要。斯塔夫里阿诺斯写道:当隋朝重新统一全国时,中国恢复了独特的历史进程,与汉代如出一辙。然而,传统中国史学家往往淡化这一成就,要么将隋朝视作唐朝的铺垫,要么批评隋文帝夺权手段凌厉,似乎其历史功绩不足为道。清代的戴翼便是这种观点的代表。 历史上的开国皇帝大多经历了艰难的奋斗。商汤与武王积功数世才得以起兵革命;秦始皇历经六代统一全国;汉高祖、光武帝出身布衣,亲自领兵沙场,多次冒死取天下。而隋文帝杨坚的夺权过程,表面上似乎顺理成章,显得过于轻松。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写道:古来得天下之易,未有如隋文帝者。以妇翁之亲,值周宣帝早殂,结郑译等矫诏入辅政,遂安坐而攘帝位。这种说法虽有争议,但杨坚夺权的难度,至少比王莽、赵匡胤、忽必烈,甚至清代顺治帝都不低。 杨坚夺取北周政权,并非仅凭偶然。他的计划早已深思熟虑。《资治通鉴》对杨坚夺权的记述略显简略,仿佛他的皇位是郑译、刘昉等人送来的。公元578年,周武帝早逝,其子周宣帝继位,杨坚成为国舅,并因讨陈之战被任命为元帅掌握兵权。大军尚未出发,周宣帝却突然暴毙,郑译、刘昉篡改遗诏,把杨坚列入顾命大臣名单。周静帝登基后,杨坚迅速掌控朝政,半年后晋升相国,封隋王,次年二月篡位称帝。表面上看似偶然,但《隋书》中记录的细节显示,杨坚的夺权早有谋划,绝非仓促而为。从《隋书·高祖纪》中可见,杨坚自幼才貌出众,引起历代北周皇帝的戒心。周太祖曾叹:此儿风骨,不似代间人。周明帝命人看相,却讳言其潜力。周宣帝继位后,更频频恐吓杨坚,甚至想置其于死地。杨坚明知危机四伏,只能另辟蹊径自保。《隋书·宇文庆传》显示,他私下判断,皇帝短命、诸侯无能、武将不济,北周的灭亡只是时间问题。《隋书·郭荣传》进一步表明,杨坚早有取代北周自立为帝的打算。历史真实的画面是,杨坚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加速了自己的谋划,策动郑译为其夺权提供便利,并巧妙拖延入陈战事时机,最终掌控朝政,未遇实质阻力。 夺权之后,杨坚面临内外交困:尉迟迥举兵勤王,司马消难叛投陈朝,益州总管王谦自立为王,北周几近土崩瓦解。杨坚不得不四处平叛,同时应对宫廷暗杀。《隋书·元胄传》记录,杨坚曾被宇文招设伏,幸赖元胄和李圆通保护才脱险。随后,韦孝宽、王谊、梁睿等将领平定叛乱,杨坚稳固了北周核心,继而对宇文氏实施清洗,并恢复汉人姓氏,完成对北方的彻底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