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尚书·周书》所载的殷商事可借助甲骨卜辞得到验证，但贸然的两相对比极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通过与甲骨文类似的辞例比较，《尚书·酒诰》“自成汤咸至于帝乙”中的“咸”实与甲骨卜辞中的“成”无关，亦不指“成汤”，而且句中的“成汤”与“帝乙”还存在先后的等级落差。“自……至于”的辞例不仅具有表示落差排列的义项，其中也往往添加“卒”“皆”“撤”等一类的范围词，《尚书·酒诰》“自成汤咸至于帝乙”中的“咸”就属于这一类现象。

《尚书·酒诰》有如下记载：

我闻惟曰：“在昔殷先哲王，迪畏天，显小民，经德秉哲。自成汤咸至于帝乙，成王畏相。惟御事厥棐有恭，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饮？”

其中“自成汤咸至于帝乙”一句，孔《传》、孔《疏》 并谓：“自成汤至于帝乙中间之王”，将“咸”与“至于”并列，于“咸”字不出新解，后世注《书》之家也往往循其旧说，将“咸”训解为“徧”“皆”等表示“全部、皆，延续” 之意。其中清人朱骏声《尚书古注便读》 提出新说，认为其中的“咸”当为“戊”字之讹，认为是人名“太戊”，谓：“咸，疑当作戊，太戊也。”此说虽不甚准确，但却为“咸”字的训解提供了新的思路，即“咸”字有可能是人名的讹误。随着甲骨卜辞对殷王世系的冲击和验证，以“咸”为人名的论证思路又有了新证据。甲骨祭祀卜辞中出现的“咸”，学者多解释为“成汤”之“成”。后顾颉刚、刘起釪所著《尚书校释议论》将《酒诰》中的“咸”也解释为“成汤”之“成”。陈絜先生撰《〈尚书·酒诰〉 “自成汤咸至于帝乙”解》一文专申此说，认为《酒诰》此句中的“咸”是后世经师所加的衍文，极有可能是汉代刘向、刘歆父子所加，是对“成汤”的注文小字，而随着文献的流传，注文小字窜入正经，逐渐才成为现在我们所见到的文本。揆诸陈先生所列举之理由，主要是“自成汤咸至于帝乙”不符合先秦时期的语句辞例，主要体现在，一是“咸”从来没有夹杂于“自……至于”中间的用法；二是先秦时期“咸”字的用法多样，除了人名之外，不一定总表示“皆” “众” “全” 一类的含义，且其后常常接“喜”“格”“奔走”一类的内动词。但是，通过对上古汉语中“自……至于”辞例内涵及形式的归纳后，我们认为《酒诰》此句似乎还是要按照传统经师的训解去解释，不必新训。

一、上古汉语“自……至于”辞例内涵归纳

“自”作为第一人称代词用来表示“自己”，大概来源于“自”的本义，即“自”是“鼻”字之初文。由此引申出“自”有表示从哪里来，具有表示方向来源的用法，这在上古汉语中屡见不鲜。如甲骨文中常常出现的“有艰自南”（《合集》7092）、金文中的：“锡朕文考臣自厥公”（《集成》4163）、《尚书·多士》：“王至自奄”、《诗经·凯风》中“凯风自南”、《春秋》中常见的“公至自会”等，其中的“自” 表示前者的来源和方向。而由“自”所构成的短语，也携带了“自”这种表示方向含义，最为典型的当属于“自……至于”，如《诗经·绵》中常见的“自土沮漆”、《诗经·文王有声》：“自西自东”、《诗经·执竞》：“自彼成康，奄有四方”、《诗经·殷武》：“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及《左传·僖公三十一年》：“自洮以南，东傅于济”。散氏盘：“履自宪洮（跳）以南，至于大沽（湖），一封” （《集成》10176） 皆是其例。以上诸条只是表示一个空间上的范围，从整句表达的含义上来看，似乎更多倾向于对地理区域及空间范围的表达。此外其中所含之等差亦有高低、亦或远近、亦或亲疏、亦或前后。如表示时间前后和空间远近的，有《尚书·盘庚》：“自今至于后日”、《左传·僖公十二年》：“自郢及我九百里”等，及秦骃玉牍甲：“大山又（有）赐□，已吾复（腹）心以下至于足髀之病，能自复如故。”（《铭图》19829）古人认为“心”是身体之主宰，且位于身体最中心之地位，而“足髀”则于“心”之距离较为偏远，从“心”至于“足髀”已有表示远近的等差范围。也有表示礼节之间隆杀差别的等差变化，如《左传·襄公二十六》：“自上以下，隆杀以两，礼也。”函皇父鼎：“自豕鼎降十又、簋八、两罍、两壶。”（《集成》02745）此外，孔门儒学文献中《礼记·大学》：“自天子以至于庶人”、《礼记·王制》：“自天子达于庶人”等，这些记载强调的是儒家对个人修身问题的观照，强调自天子至于庶人在个人道德修养的方法和程序步骤上不应有等差，即从格物致知到修齐治平，但其最后达到的是“壹皆是以修身为本”。虽强调的是不同主体在“功夫论”上的无等差，反而说明了范围内主体身份的等差关系。因此先秦文献中常常出现的“从……至于”的辞例除了表达范围之外，范围间的主体往往具有等级落差的排列关系。

需要说明的是大盂鼎：“人鬲自驭至于庶人六百又五十又九夫”一则，对于其中“驭”与“庶人”的关系，以往研究多囿于阶级分析的方法论，将其中的“人鬲”总括为奴隶阶级，其后的“驭”及“庶人”皆总纳到“人鬲”中，将之等量齐观，不作区分。但目前学者们已经意识到，大盂鼎中“人鬲”属于来自“异族”的“俘虏”，是对其后的一个总括。其中的“驭” 或指“策马驾车的御者”，或按《说文》之解为“御”，可联系到文献中的“御事”，处于王的周身，属于王“贴身近士”一类的人物，尤其是“御事”与异族关系密切，如《尚书》中“御事”常常与“友邦”“友邦君”“邦君”“庶邦君”“庶邦庶士” 并列，如《大诰》：“王若曰：“猷！大诰尔多邦越尔御事”。又切合“人鬲”的异族特点。其中的“庶人”，学界认为西周早期的“庶人”也多来源于异邦，往往也是作为战俘由上级赏赐给下级，而将所赐之人统称为“庶人”。卣（渊卣）的铭文对“庶人”身份的界定是一个关键性的证据，其文为：“白（伯）氏易（锡）仆六家，曰：‘自择于庶人，’今氒（厥）仆我兴。” （《续铭》30882）可知“仆六家” 是从“庶人” 中来，铭文用“兴” 字就说明了此点，“兴”常常可训为“起”，而裘锡圭先生的研究表明，大盂鼎中的“驭”大概相近于卣（渊卣）中的“仆”，据此表明大盂鼎中“驭”和“庶人”之间是存在等级落差的，“驭”在地位上要明显高于“庶人”。《左传》一则春秋晚期类似的材料可堪参照，《左传·哀公二年》：“克敌者，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士田十万，庶人工商遂，人臣隶圉免。” 杨伯峻先生解释上条经文云：“自‘上大夫’至‘隶圉’，当指代克敌所获各种身份之俘虏。”《左传》此句在句式句法上和大盂鼎句极为相似，不仅皆以“人鬲”和“克敌者”为总括，引起其后的各类成员，而且其后的成员都存在等级落差的排列，大盂鼎是从“驭” 到“庶人”，《左传·哀公二年》是从“上大夫”到“隶圉”，也是符合“自……至于”的语法句例。

另《皇门》：“自厘臣至于有贫私子” 一则，此句在今传本《逸周书·皇门解》作：“其善臣以至有分私子”，朱右曾《逸周书集训校释》则作：“自其善臣以至有分私子。”两相比较，朱右曾本多“自”字。而清华简《皇门》篇则作：“自厘臣至于又（有）贫（分）厶（私）子”，从清华简《皇门》篇可知，此句当包含“自”字，依然属于“自……至于”的句例。《皇门》此句今本与简本存在异文，如今本作“善臣”，简本则作“厘臣”；今本作“有分私子”，简本作“有贫私子”。对于今本与简本之间的这些异文，绝大多数学者认为二者于含义无别，只是文字选择上的差异，如朱凤翰先生认为今本“善臣”之“善”应“缮”字，意为“修缮治理”，而简本为“厘”，而“厘”训为“治”是常见的训诂，故简本和今本之“厘臣”和“善臣”可解释为“治事之臣”，并认为是“王朝内非主持政事的一般臣工、官吏。”清华简整理者则解释为“治国大臣”；其后的“有分私子”，清华简整理者依从清人陈逢衡之解为：“有采邑之庶孽”，朱凤瀚先生则认为：“是在贵族家族内有职务的、为家主服役的家臣子弟”，以上意见似乎都不能看出“厘臣”与“有贫私子”之间关系，亦不大符合“自……至于” 的句例。宁镇疆先生认为对于“厘臣”与“有贫私子”的理解应回归到《皇门》自身的文本当中，尤其是要与前文中的“大门、宗子、迩臣”及“元武、圣夫”相联系，此五者亦是《芮良夫毖》中的“五相”，此“五相”成为周人官员分布的基本结构，“大门、宗子、迩臣”相当于王之“近臣”，一般由宗法家族之内的人来承担，属于“内”，而“元武、圣夫”大多来源于“远方”，需要“方（旁）求”、“尚贤” 所得，大概属于“外”。此说离开历代注家依字面解经的故训，从《皇门》全文出发去理解“厘臣”和“有分私子”，其说可从。故《皇门》“自厘臣至于有贫私子”亦构成了从高到低，从内到外的等级落差，亦证明了“自……至于” 的句例存在范围上的等差序列。

二、再论《酒诰》“咸”字义

《酒诰》“自成汤咸至于帝乙” 中“自……至于”辞例在描述人亲属关系时，是否依然有效，依然具有表述等级落差的效力？需要说明的是，人们亲属间的关系差异不能简单理解为地位高或低的等差，由于人们亲属关系的血缘特殊性，尤其是落实到祭祀时的特殊场景，其等级落差则可理解为祭祀时的先后、宗法关系下的大宗小宗、祭祀期间时王与被祭祀者血缘关系的远近等。如《尚书·无逸》：“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这种用法最多见于卜辞当中，尤其是卜辞中祭祀先王先妣的祭祀卜辞，以下列出祭祀卜辞中“自……至于”出现的辞例：

通过以上对甲骨卜辞中“自……至于” 的罗列，首先我们需要解决的是甲骨祭祀卜辞中的“自……至于……” 有无等级落差的问题。我们发现这类卜辞往往位于殷人特殊的“周祭” 卜辞中，而殷人的“周祭”制度则是按照干支的顺序用六十甲子的日辰以“翌”“祭”“

”“

” “彡”五种祭祀方法轮番对先王先妣进行的一种祭祀，多由时王主持。如此，则卜辞中出现的先王先妣与时王呈现出由远及近的等差排列。例如上列多数卜辞祭祀始于“上甲”，而“上甲”则被认为是《史记·殷本记》中的“上甲微”，属于殷人信史的开端。而卜辞尾处中多见的“多毓”，以往多解释为“多后”，裘锡圭先生通过研究后认为：“‘毓’是与‘高’相对的指一定范围内亲属的一个词”，大概可读为“戚”。故上述卜辞中涉及“自上甲至于多毓”的辞例也是由高到低，由前到远，以血缘关系的远近为主，进行排列，故卜辞中“自……至于……”辞例也符合这种等级层级关系。

再者，我们发现上引祭祀卜辞中频繁出现了一个“衣（卒）”字，这个“衣（卒）”字的位置与《酒诰》“自成汤咸至于帝乙”的“咸”字位置相当，说明二者在含义和用法上具有相同处，上述祭祀卜辞中的这个“

” （《合集》28879）字，晚近以来多将这个字释读为“衣”字，读为“殷祭” 之“殷”，或读为“衣（卒）逐”之“衣（卒）”。但目前古文字学界已有认识，此字不能释读为“衣（卒）”字，当读为“卒”字，表示“终事”之意，故上引卜辞中第一种“自……衣（卒）至于……”类型中，其含义为“自 …… 举行祭祀最终至于（一直至于）……”。如卜辞中常见的：“自上甲衣（卒）至于毓，无尤。”就表示“自上甲举行祭祀最终至于（一直至于）毓，没有灾祸。”至于卜辞中的“卒至于”，裘锡圭先生也认为和《酒诰》的“咸至于”文例相似。第二种类型“自……至于……，衣(卒）”，其中的“卒” 也表示“终” 的含义，有“终事”之意，如：“丁酉卜，贞：王宾执，自上甲至于武乙，衣（卒），无尤。”表示丁酉日卜，王对从上甲到武乙举行宾礼，终事，无灾祸。“卒” 不仅在卜辞中有表示“终” 的用法，尤其是第二种用法中的“卒”，亦即金文中常见的“卒事”，如：

上引金文中“卒事”即表示“终事”，即事情终止、结束，如繁卣中的“衣（卒）事，亡尤”与卜辞极为接近，皆是主体举行祭祀，最后结果也是“亡尤”。而

簋和宗人簋中的“卒”表示事情或动作的结束，亦有“终”之意。故上引祭祀卜辞和金文中的所有“衣（卒）”字皆应改释为“卒”字，表示祭祀到某位先祖时就结束、终止，或事情和动作的终止、结束。而“咸” 又有“皆、悉” 之意，如《尚书·尧典》：“庶绩咸熙”，《史记·五帝本纪》作：“众功皆兴”，“悉”“皆”则有“全部结束”之意，亦即“终事”，故“卒” 与“咸” 在含义上皆有“全部”“终止”的含义。

除了上举“卒”之外，上古汉语中还有“率”字也有表示范围的用法，如卜辞中有：“翌甲……自上甲率……”（《合集》1228），也是其例。此外，还有甲骨文中的“皆”字，其字形往往作

或

或

形，而卜辞中又有

（《合集》32211），从“几”形的字，陈剑先生认为后字是从前字

（歺）部分而来，隶定为“

”字，读为“皆”字，该字也常常用于祭祀先祖先妣的卜辞的“自……至于”辞例中，其位置与上举“咸”“卒”一致，如：

上举“皆至于”与“卒至于”“咸至于”，甚至包括陈剑先生所释读出来卜辞中的“撤”字，不仅与《酒诰》“咸”字在句中位置相当，其表示的含义也类似，都有表示范围的含义在内，可见二者有相同之处。

综上所述，《酒诰》“自成汤咸至于帝乙”中的“咸”不是人名“成”之误字，而是与卜辞中“卒”类似的表示范围的一类词汇。《酒诰》此句的背景是周公希望周应该向殷先哲王学习，而以“自成汤至于帝乙” 为例则是涵盖了所有的殷先哲王，类似于《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吾闻文、成之世”，此则专指鲁文公、鲁宣公、鲁成公之世，杨伯峻先生指出：“不言宣（鲁宣公），举其首尾耳。”《酒诰》此句亦属于这类辞例，举其首尾，以代表整个殷先哲王。

本文原刊于《殷都学刊》2023年第2期。注释及参考文献从略，引用请据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