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朝取代明朝的历史节点上,社会经历了剧烈的变革,汉族士大夫的命运也随之分化出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一类是以金之俊、陈明夏、钱益谦为代表的顺民派,他们面对清朝强大的军事力量,看清了明朝已经摇摇欲坠的局势,于是从忠诚于明朝的臣子,迅速转身成为清朝的臣服者;另一类则是以徐汧、朱舜水、王夫之为代表的誓死不从派。在国家覆灭、家国破碎之际,他们或以身殉国,或力图复国,即便知复国无望,也宁可隐居山林,拒绝与清廷妥协。这份不卑不亢、不屈不挠的高风亮节,成为中华士大夫精神中最令人敬仰的一面。
明朝遗臣徐汧,在苏州城破之时,依旧正衣冠,投虎丘桥下死,这种以身殉国的行为在现代人眼中或许显得迂腐,但其誓死不降、宁死不辱的精神却让人肃然起敬。浙江人朱舜水,面对明朝统治四分五裂后,漂泊于泰国、日本、越南各国,企图凭一己之力筹集兵力复国,却终无所成。他拒绝成为清朝顺民,客居日本终老。湖南人王夫之,在清军南下之时组织抗击,虽然终因势单力薄而失败,但他坚持终生不剃发,坚守明朝遗臣身份,栖身苗徭山洞,以明朝遗臣王某之墓自铭,显示出一份令人动容的忠义。 汉族士大夫为何在清朝入关后表现出强烈的反清心理?这其中有深刻的历史与民族因素。首先,清朝是异族统治者——满洲女真族,而历史上,女真族建立的金朝曾给宋朝带来浩劫,清军入关后的屠杀与掠夺更让汉族民众心生痛苦。其次,清初对汉族士大夫的政策反复无常,先有顺治初年的优待与笼络,恢复科举、举荐名仕;而随后顺治年间,随着政权稳固,政策开始收紧,科场大狱、庄氏《明史》案、通海案、奏销案等不断发生,使得士大夫对清廷的不满逐渐加深。 康熙帝即位后,深知士大夫掌握民心,若士心不稳,又如何稳固天下?他明白,士心只能巧取,而不可豪夺,于是推行了一系列对汉族士大夫的宽厚政策,以迎合他们的文化心理与价值观。儒家思想在汉族士大夫心中至高无上,康熙帝对此深谙其道。1669年四月十五,康熙帝亲率礼部大臣至国子监视学,举行临雍大典,以示尊儒。他恢复孔子、孟子、曾子后裔入国子监读书的圣裔监生例,并特意让孔兴询等十多人前来读书。在鳌拜下台后,康熙更是竭力尊儒,在宫中修建传心殿,用于祭祀孔子。 1684年,康熙帝南巡时亲临山东孔庙,三叩九拜,亲自参谒。从此,每次外出巡视,康熙都会为地方孔庙及学府题写匾额。这些举动不仅提升了清廷在汉族知识分子心中的形象,也彰显出康熙拉拢士大夫、稳固统治的诚意。为了顺应士子的习惯,他甚至调整科举制度。早在康熙二年废除的八股文科举制度,考虑到士大夫的接受度,又被重新恢复。对汉族民俗的尊重同样如此,原本满族不裹脚的习惯,康熙废除裹脚禁令,迎合汉族士子喜好。 对于那些名望显赫、才学出众、顽固不化的士大夫,康熙帝采用宽容忍让的策略,而非硬性压迫。顺治年间,浙江总督张存仁曾建议,通过科举取士来消解士子的反清心理,从而不费兵力。康熙采纳此策,大量开科举,以笼络汉族人才。然而,这种方法主要对一般士子有效,而那些名望卓著、学识渊博的士子仍坚持自我原则,反清情绪浓烈。康熙通过征荐结合科考的方式,逐渐吸纳他们进入朝廷服务。康熙十五年,清廷平定三藩战役取得关键胜利,明朝复国希望彻底破灭。康熙乘机推出博学鸿儒科,以举荐与科考并行的方式,广征贤才。他在谕旨中指出:我朝定鼎以来,崇儒重道,培养人才。四海之广,岂无奇才所硕彦、学问渊博、文藻瑰丽追踪前哲者。各地官员开始大规模寻访人才,被征荐者无一遗漏。最终170多人参与考试,享受优厚待遇,显示皇恩浩荡。 次年,康熙亲自主持考试,出题量身定制,力求简易以便士子应对。考试仅有一篇文章与一首诗,最终录取30人,授予翰林之职。部分士子诗作语句不通、押韵不佳,仍被录取,无锡士子严绳孙因不愿入仕,只敷衍作诗,却仍被录取。他骑驴赴任,以示对朝廷的蔑视。然而,两年后,康熙任命其为日讲起居注,接触皇帝、职务荣耀非同小可。严绳孙因此态度转变,工作勤勉,退休后还以词《南乡子》表达对朝廷知遇之恩:九死从今总负恩。 在康熙帝宽大、无为的政策感化下,大部分汉族士大夫逐渐归顺,为清朝效力。他们从最初反抗,转而维护统治,士心与朝廷相合,获得百姓支持。至康熙末年,清朝社会逐渐稳定,民心归顺,清廷的统治基础得以稳固,士大夫成为民心的桥梁,历史车轮在这一时期缓缓驶向平稳与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