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尴尬的了,几年前日本出现的那件所谓的【最古《论语》写本】在今年被评成了【日本国宝】。
我以为这件东西热闹一下就没人了,但很遗憾,作为一件粗糙的日本货,居然被当成中国隋写已忽忽四五年了。
在疫情期间几乎是第一篇新闻报道时就了解到这件东西,印象中好像是nhk的一个截图新闻,我曾感到新奇。近几年里,中文世界里也见过几篇日本高校传来的研究。
这件东西,日本人一开始就认错了,他们的问题,是没搞清楚一个基本事实:
所谓【写本】,从制作的角度看,大部分时候是对照【底本】手工抄写的【副本】。对于文化低下的生产者来说,要完成一件【副本】的抄写制作,要保证文字准确、内容完整的话,最稳妥的方式,是去逐字尽可能原样地【画】出来,或者说,是去进行文字和书法的【临摹】。
既然是临摹的,就导致了【副本】会存在与【底本】相同的书写和书法风格。所以你不能仅是做个马虎的鉴赏,就给写本做出年份认定,因为【副本】的生产,可以在【底本】成型的数百年之后。
一个简单的逻辑:如果底本是爸爸,那么,临摹而出的抄本是儿子,儿子有相像老子的地方,但儿子不等于爸爸。
写本的鉴定就是书法鉴定,书写内容、用字和字呈现的风格,是必然的审查目标,但你的审查如果缺乏深度,那么鉴定结论必然是要出错的。
试想:文辞是汉代的、字体是汉代的、风格上也能和现存汉代书写有对应性,这样的东西必然是汉代的吗?显然不是必然汉代的,因为它有可能是邓石如、吴大澂甚至屏幕前的书法家临摹或拟造而出的。换到这件新晋日本国宝身上,就是:它存在中国隋代前后的字样和书法风格,不代表它必然就是中国隋代前后的。
事实就是,不管敦煌还是吐鲁番,不管远到大理还是日本,现存就有大量极其明显有【临摹】信息的抄本。这类抄本,因为太过常见,在过往的实践中,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做【仿抄】。
【仿抄】,就是手写时代的【翻刻】,数字时代的【盗版】。在手写时代,手抄经籍,原样地仿、画、临摹、原样抄袭,是保证正确性、权威性的首选方式。尤其,古代相当程度的抄写匠本身多是中下层的低文化甚至文盲力工,保守性而非创造性地【画】、临摹、原样抄袭是最常规的工作态度与准则。
从生产的角度,可以说,在手写时代,【仿抄】是写本生产的第一大规律。
在古代日本,因为汉文不是原生文字,汉籍又获得困难,且对中国心理上有尊崇,【仿抄】往往表现得很极端,目前所见,也包括市场正在交易着的,就有存在那种单行看下真迹一等的高仿【抄本】,这种【高仿本】如果当做书法艺术品看的话,直接是按照高级法帖复制品的标准制作的。还有,日本仿抄的对象,跨越北魏到元明,数量是颇为可观的。
日本的研究专家,将这件粗糙的日本仿抄,直指为中国的高古写本,其实还是对字迹的鉴定不甚了解,同时对仿抄以及日本仿抄的情况缺乏基本的认识。
没有多少必要做细致的分析的,先记得这个结论:
这件新晋日本国宝,就是一件【临摹】而出的仿本。
这件写本,写的是南北朝时【皇侃】著作的《论语疏》,其中有【子罕】【乡党】篇,看卷尾
看图,它直接
·把【皇】写成【王】字
·把【罕】的头部,加了一个点
·同时【黨】丢了一个横
·另又把【鄕】的【乡部】写成一个【歹】形。
一个是书作者,两个是书篇名,一共6个字,写错4个,这开什么玩笑?
不过,至少【皇】【乡】字,日本人是注意到了,但是,他们一早认为【皇】和【王】音近,认为完全可以这样干,这样干是天经地义,同时,又一口咬定【歹】形的【乡】是异体字。
不要开国际玩笑,哪里会有那么多异体字?
这个写卷的错字错形,简直到了荒腔走板,令人哭笑不得的地步。
看图,试问有哪个正经的写字人这样写字??
把字抄得身首异处,也是异体字吗?
下图,这是一个【穿】字,它直接抄成2个字。
这是个【架】字,它抄成两个字。
这样的情况多得是,看下图,
能规模发生这种情况,联系上面的例子,你最应该的推测,是这个写本的作者是个文盲,
那么,是不是文盲呢?这完全可以再举例验证的
看下图,
【愈】 字,卷子中它出现了将腰部写成【則】形的,你以为它习惯这样吗?不是的,在另一行,它又写出了正常写法。
可能有人又要说,这是【异体字】而已,只是还没发现现存的古代写卷这样干的,好吧,再看,
【勃】,这个例子,是写手连正确的字都写不清楚,还是写了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异体字呢?
再来个【樂】,相隔三行而已,三种写法,也是【异体字】吗?
再验,【颜】字,写法只能评价混乱不堪,
混乱不堪的还可以来,【虽】 字
再来,这居然是个【御】字??
再来,
再来,【远】字,
再来,
这种例子,可以举出超过100例,注意,超百例不是修饰,是数学意义上的数量描述!!
试问天下英雄好汉,如果这些随手指出的都是异体字,汉字书写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这卷写本,正确的诠释:
这是由一个文化水平低下的抄写匠,对一个【底本】进行的糟糕临摹产品。临摹,就是照着描画,大规模照着描画势必劳累,对于一个文化低下的工匠来说,这就存在:看得清且认真的时候,它可以画得很准,字看不清或者状态不好的时候,它就会给你乱来——这就是这卷仿写的底色。
这个可以举例看的,
看图,【此】字,他不知道这个字,画成这个形状
再看,旁边有改注,这是个【瞻】,但它这乱七八糟的,这显然是在画,
再看,旁有改注,这是个【测】字。抄当然可以抄错,鲁鱼亥豕难免,但发明一个绝无仅有的汉字字符,可以吗?
再看,旁边有注,这是个【列】字。。。
再看,【须】字,他认为这个字箭头里边,一定藏着特别的不同,需要随机加点。。
再看,【客】,没有顶点,极可能【底本】此处有破损,他看不到所以不画
再看,【烈】,顶横丢掉就来,情况与上例同,
再看,【屡】,此字较复杂,他尽力成这样。。
再看,【仰】,首先不懂部件,笔顺也就跟丢,但居然形状大体还在。。
再看,原文这里是个【度】字,
再看,【昏】???
再看,这是【不】字,黄庭坚都不敢这么干。。
好吧,不浪费时间了,用两例情况,直接开诊断单了,看图
这是个【反】加点的字,后来的改注者标了,是【友】字
再看一例,旁边有改注,这是个【者】字。
如果熟悉隶书的话,可以确定这个字本来的字样,应该是这样,下图
联系上文的所有举例,聚焦【友】【者】字,可以说明写卷作者首先不认识这里究竟是什么字,其次,它是在对一个【底本】进行临摹。
没有怀疑空间了,结论就是这样:
这件写本,纯是一个文盲或半文盲抄写匠,用临摹的方式制作而成的,而且制作得很粗糙。
从鉴定程序上,这卷写本无法通过【非临摹仿写】的考察环节,它是确凿的临摹仿抄本,既然是仿抄,是临的,那么尽管它确实存在隋代前后的大量写形,但不加明辨直接当做隋代真本定性,显然是非法的、不科学的、不可信的。
如果长期耕耘唐代前后书写,又对日本写本细心整理,且有一定实物的经验,很明显,这就是一件一眼可辨的大开门日本货,年份上同中国隋代也完全不是一回事。
首先,看几例,
写单人旁
写常用字【以】
写常用字【则】的力刀
连带上文贴过的应该是这卷写本最著名的地方,
日本人说这种东西是你们中国人写的,你作为中国人,仅仅凭你朴素的直觉和自尊,要接受吗?能够接受吗?你接受【王】因为和【皇】声音相近,就可以当【皇】用吗?隋代前后大门第文化环境里,这种书写上小学生儿戏书写能力,有必要要他抄这么长的东西吗?当年中国就无人到如此田地了吗??
现存古代中国典籍的仿写写本,错字错形的糟糕写本多如牛毛,但存在一个从偏旁起就全方位荒腔走板到如此的东西吗?至少我闻所未闻。但是,在日本现存相同形态——即有着南北朝时代字样的临摹仿抄写件中——却能找到生硬度与此相似的多种写本。换句话说,就是这样的奇葩在中国简直难以置信,而日本现成的,就有一定数量。在这个事实面前,那种论证上直接就一口就咬死中国写本,荒唐的。
第三,这件写本中出现了某种日本千年不变的高古异写形态,这种形态虽然在中国古代也存在,但这件写本密集度极高,这与日本同期写本是可以划等号的。
此外,最核心的在于,其中存在大量,注意,是【大量】可以严丝合缝对应日本某个阶段毛笔特性和字样风格的写样。
我非学问家,无意于这方面的详论和揭示。不过有点想法可供研究者参考:
从现有大量情形极为恶劣的错字错形书写看,本卷仿抄的底本,并不排除本身也是一个仿抄,也就是说,它可能是一个中国底本的孙辈甚至孙以后的临摹仿抄。
这决定了:
现有文本本身非常可能已经受到致命污染,如将之视为皇侃原文需要慎之又慎。
另外,也不是说这个写卷一无是处,相反,在字样研究方面价值却十分突出。
这是个极好的【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