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康熙二十二年那会儿,清军就把台湾给攻下来了。
当时在郑军的营帐里,到处都是血腥味和发霉的味道混在一块儿。郑明玉就是从死人堆里被拖出来的,而且她身上那件男兵的衣服都烂得不成样子了。然后押着她的那个人,直接一脚就踹在她腿上,吼着让她跪下。
于是她一抬头,就看见了施琅。
这人就是那个剃了头发,给清朝当了靖海将军,还亲手打下台湾的人,也就是她爷爷骂了一辈子的叛徒。
施琅当时也没坐着,就那么站着,手里还玩着两个核桃,弄得嘎吱响。他从上到下地打量郑明玉,那眼神跟刀子似的,然后他说,你是郑经的闺女,郑成功的孙女,居然跑到军营里来当小兵,好家伙,你们郑家的人,骨头还真够硬的。
郑明玉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说,要杀就赶紧杀,别废话。
施琅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说,杀你,杀了你,台湾那帮人就彻底没念想了。但是留着你,还有用处。说完他把核桃往桌子上一扔,接着从一个楠木盒子里,慢吞吞地拿出了一沓纸。
那些纸都发黄了,脆得跟秋天的叶子一样,看起来是抄写的本子。
施琅问她,看看,认不认识这上面的字。
郑明玉接过来的时候,手都抖了一下。因为那字迹龙飞凤舞的,正是她从小就模仿的爷爷郑成功的笔迹。可是信里的内容,让她脑子一下子就懵了。
那信里写的根本不是什么讨敌的文书,也不是什么忠心报国的话,而是她爷爷写给清朝朝廷的信。信里的内容说得挺绕的,但是意思其实就一个,就是他想和谈。只要清廷不逼他剃头发换衣服,那个叫,海澄公,的官位,他也不是没想过要。
所以说,这东西要是传了出去,那她爷爷,国姓爷,那个,反清复明,的大旗可就彻底倒了,老底都得被揭穿。
郑明玉大喊一声,假的,然后把信砸在了地上。
施琅捡起信纸,吹了吹上面的土说,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爷爷当年在南京城下打败仗,哭得稀里哗啦的,结果一转头就在盘算怎么跟满清谈价钱。而且这事儿,你爹郑经也知道。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又说,说到你爹郑聪,你难道不好奇他跟你娘是怎么死的吗。
郑明玉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因为官方的说法是,她爹娘在巡视离岛的时候,船撞上礁石淹死了。
施琅的嘴角撇了一下,那表情全是嘲笑,他说,触礁,澎湖那地方,渔民闭着眼睛都能开船。你爹其实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挡了别人的财路。而且这条财路,一头连着你们郑家自己人,另一头可连着北京城呢。
接着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特别低,说,想不想给你爹娘报仇,线索就在北京。你跟我走,去见皇上。只要你把台湾的情况都说清楚了,我就能保你们郑家一大家子人平平安安。但是你要是留下来,那你们全族都得死。你自己选吧。
船一靠岸,就到了京城。
郑明玉下了船,腿还有点软。这倒不是因为坐船晕的,而是北京城那股子气派,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来接她的是一个在内阁干活的官员,姓陈。这个人长得白白净净,脸上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挺和气,但是那双眼睛却像淬了毒的针,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陈舍人没有带她去住的地方,而是直接把她领到了一家茶楼。一路上,他的嘴就没停过,问的都是台湾的风土人情、田地收成和军队情况这些事。郑明玉心里很清楚,这其实是在考验她。于是她就挑着能说的说,半真半假,说得滴水不漏。
陈舍人听完后,喝了口茶,突然问,听说郑小姐在台湾的时候,也看,资治通鉴,这本书。
郑明玉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这是在试探她,看她有没有政治上的想法。
于是她低下眼睛说,我一个女孩子看书,就是为了打发时间,看的都是书里那些男女情爱的事,不懂什么治理国家的大学问。
陈舍人听完哈哈大笑,不过那笑声听着很假。他心里明白,眼前这个女人,不是个简单角色。
没过几天,康熙皇帝就召见她了。
在乾清宫里,连香炉里飘出来的烟都好像凝固了一样。郑明玉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像山一样压在她身上。
这时一个声音传来,抬起头来。
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郑明玉抬起头,这才第一次看见这位大清的皇帝。他很年轻,但是眼神深得像海一样。
康熙问她,施琅说,你爷爷当年曾经想投降,有这回事吗。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来了,也是最要命的问题。
郑明玉心一横,磕了个头说,回皇上,确实有这件事。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大臣都吃了一惊。
她接着说,我爷爷当时北伐失败,损失惨重,为了保全岛上几万军民的性命,确实有过暂时的想法。但是他心里的大节并没有丢,始终把保全汉人的衣冠文化当作底线,所以最后和谈才没有成功。这件事,恰好证明了我爷爷不是那种贪图富贵的人。
这话说得真厉害,一下子就把黑的说成白的了,把,投降没成功,说成了,有骨气的谈判,。
康熙皇帝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差不多有一炷香的时间。
最后,他笑了,说,说得好,是个明白人。
康熙既没有给她封官,也没有赏钱,就给了她一个叫,协理参议,的头衔。这个职位其实没什么级别,干的活儿就是帮忙处理台湾投降后的各种事情。
郑明玉谢恩出来后,后背的衣服全都湿透了。所以郑明玉心里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官,而是皇上安插的一个眼线,就像一根钉子,用来探查台湾那边乱七八糟的旧账。
这差事很不好办。比如户部发下来的安家费,到了她手里,十成里就只剩下三成了。她去找管事的大臣理论,结果人家皮笑肉不笑地拿一堆烂账来敷衍她。她知道,这肯定是索额图的人在故意刁难。
此外,她爹的死因也得查。唯一的线索,就是她爹留下的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很奇怪的,索,字花纹。
一天夜里,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封信。
郑明玉打开一看,手都凉了。信上没有写名字,只说她爹郑聪当年查到了一件天大的案子,就是有人跟海外勾结,走私朝廷禁止的硝石和硫磺。这些东西,都是用来做火药的。信里虽然没提具体名字,但提到了一个,索相,。
京城里姓索的宰相,除了大学士索额图,还能有谁。
信的最后还说,这事儿唯一的活口,是郑聪当年的一个姓吴的账房先生,他就藏在京城南边的骡马市里。
于是郑明玉找到了施琅。施琅听完后,脸色也沉了下来。然后他们俩就带着几个亲兵,换上普通人的衣服,悄悄溜进了骡马市。
那个地方臭得不行。他们在一个大车店的柴房里,找到了那个姓吴的账房。吴先生已经被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
他哭着说,大小姐,我对不起老爷。
郑明玉问他,账本呢。
他说,老爷出事之前,让我把一本秘密账本送走了,藏,藏在泉州府,德济门外头那家恒通当铺里,凭,凭老爷那块玉佩就能取出来。
他话刚说完,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箭从窗户纸射了进来,正好射中吴先生的后心。他身子一软,就倒下去了。
紧接着外头传来一阵打斗声,原来是施琅的亲兵和一群黑衣人打了起来。施琅赶紧护着郑明玉,从后窗翻了出去,这才捡回一条命。
郑明玉坐到安全地方后,浑身还在发抖。她刚想说要去报官,把事情闹大,施琅却按住她说,别动,皇上已经知道了。
她听完一愣,背后顿时冒出一层冷汗。原来皇帝,一直都在暗中观察着这一切。
没过几天,索额图被革职关起来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罪名是拉帮结派,贪污腐败。同时,施琅派人去了泉州,凭着那块玉佩,取回了那本要命的账本。
这样一来,郑明玉父亲的案子,就算了结了。
台湾平定了,索额图也倒台了。之后康熙在南书房单独见了郑明玉。
康熙爷递给她一把剑说,台湾那边,你比我熟,我想让你回去。这把是尚方宝剑。我给你个官,叫巡台御史。
这里得提一下,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清朝这个叫,巡台御史,的官,权力大得不得了。简单说,就是他不归地方官管,直接跟皇帝汇报,专门负责监督和弹劾官员,看谁不顺眼就能告他一状,感觉有点像明朝的锦衣卫。所以说,让一个前朝,逆贼,的孙女来干这个活,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郑明玉回到台湾后,在码头上,来接她的人里就有冯锡范。当年就是这个人劝郑克塽投降的。现在,他是在台湾最有势力的前朝旧臣。他对着郑明玉笑,但那笑容里藏着刀。
郑明玉没理他,下了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官府门口放了一面鸣冤鼓。
结果三天之内,告冯锡范和他手下贪污腐败、欺负老百姓的状纸,就堆了半间屋子那么多。冯锡范的老对手,老将刘国轩,也悄悄地把冯锡范私吞军饷的账本送到了郑明玉手上。
人证物证都有了,郑明玉就拿着尚方宝剑,直接查封了冯锡范的府邸。
但这事还没完。在查抄冯锡范家产的时候,郑明玉又发现了一封密信。信是她的一个本家叔叔,叫郑斌的,写给冯锡范的。信里说,当年就是他,把郑聪出海的路线图卖给了索额图的线人。
原来,真正的内鬼,出在自己家里。
郑斌被抓的时候,还在骂郑明玉不顾宗族情面。郑明玉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封信扔在了他脸上。
就这样过了三年。
郑明玉把台湾的贪官污吏,清理得干干净净。她还重新测量田地,减少赋税,整顿海防,开办新式学堂。台湾,就这样慢慢地恢复了生机。
三年后,郑明玉回到京城向皇帝汇报工作。康熙爷非常高兴,想把她留在京城,让她做户部侍郎,还想给她指一门婚事,对方是平定三藩的名臣姚启圣的儿子,叫姚文渊。
在京城的日子里,郑明玉见过姚文渊几次。他是个很温和的公子,两人在昆明湖边散步,聊的不是朝廷大事,而是江南的雨景和苏东坡的词。
但是最后,郑明玉还是跪在了康熙面前,她说,皇上,臣的仇已经报了,我对台湾百姓的承诺也做到了。现在臣想去江南。
她辞掉了官职,也拒绝了这门婚事。
康熙爷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准了。
几天之后,在一艘开往江南的船上,郑明玉靠在船边,看着渐渐远去的京城。这时姚文渊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件披风。
他问,你真的想好了吗。
郑明玉笑了,说,我爹娘的愿望,是天下太平。而我的愿望,是在一个太平的地方,开个小学堂,办个小医馆。官,我已经当够了。
船到了江南,到处是烟雨朦胧的水乡景色。后来有人说,在苏州的一个小镇上,看到过一个女先生,教孩子们读书,而且她身边,总跟着一个会看病的儒雅男子。没人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是从京城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