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整顿的手段,历朝历代最为人熟悉的方式,无疑就是文字。这种手段看似柔和,却能深入人心、影响深远。回溯到宋哲宗朝,那些由士大夫执笔、涉及前朝政事的各种文类——包括史撰、行状、章疏、案牍——都成了政治整肃的对象。哲宗亲政后,政治整顿的力度不仅限于清除传统意义上的政敌,更深层次地触及士大夫的议论、思想和立场,因而对整个官僚队伍的思想进行整肃的规模和深度,是此前任何时期所无法比拟的。
对北宋士大夫而言,政治议论的背后,承载着宋代所谓祖宗涵养士类的传统精神。尽管宋太祖不诛大臣、言官的誓约存在争议,但其中体现出的宽容精神却无法否认。即便是苏东坡、蔡确因诗作而面临重责,范纯仁仍以不可以语言文字之间暖昧不明之过诛窜大臣为解,显示出对士大夫言论空间的谨慎保护。正因为这种传统的存在,宋儒才得以开口揽时事,论议争煌煌,形成一种开阔的政治参与氛围。 以文字为载体的论议,是宋代士大夫参与政治的核心方式,同时也是宋代政治文化的重要特征。对于北宋中期以后的士大夫来说,文字不仅承载着心血与智慧,也象征着北宋立国以来逐渐积累的政治文化传统。范仲淹的庆历新政至王安石的熙丰变法时期,被视为两宋文化的高峰,宋学中最杰出的人物与著作,多产生于这一时代。可以说,在哲宗亲政之前,北宋议论最盛、文字最盛,其繁荣几乎达到了顶点。 然而,哲宗亲政后针对文字的整顿,则是由士大夫内部一部分人发起的。他们深知文字对士大夫自身的意义,因此整顿的方式精准切中要害。这不仅确保了哲宗亲政后的政策方向,也彻底改变了北宋涵养士类的传统模式。士大夫群体的面貌随之发生显著变化,其独立性、责任感和主体意识逐渐消亡,逐步成为权势的附庸。从敢说话、敢写字到不敢说话、不敢写字,士大夫们小心翼翼,生怕任何口述或文字记录成为政治生涯的绊脚石。 在绍圣、元符时期的政治整顿中,宰相章惇、蔡卞居于主导地位。掌握官僚整顿权力的他们,拥有了别人无法比拟的祸福人身份,能左右士人的仕途。他们耗费大量时间查阅人事记录——审视某人曾说过的话、写过的奏折——以此作为评定忠诚与能力的标准。正因如此,许多士人开始主动投靠其门下,以求安全与升迁。即便在徽宗即位后,这种政治压力依然存在。经历哲宗亲政以来洗礼的士大夫,其精神风貌与前辈大相径庭,也由此促成了中国古代官场政治风气的深刻变迁。当王朝大厦摇摇欲坠之时,最高政治舞台上的士类,已难再见北宋中期士大夫的担当。这种士风堕落、人才凋零的局面,被一些学者认为源于士大夫阶层的两重性:理念上追求高尚人格,却在经济上依附皇权。皇权本身极具个性化,完全受当朝皇帝性格左右,因此政治整顿的方法自然而然应运而生。北宋历史表明,每当政策出现变动,政治整顿便随之发生。 例如历新政失败时,时人感叹一时俊彦,举网而尽。王安石主政期间,凡反对者无一幸免,被贬谪斥逐。苏轼便是典型,仅因一首诗的影射,仕途几近终结,而且这种压力持续至下一朝,仍然保持警惕。历代对王安石的批评中,一个关键原因是他将党同伐异制度化,使统一思想成为国家运作的惯性力量,从根本上破坏了宋朝文人士大夫政治的立国根基。 王安石的学术和政治目的复杂而矛盾,一方面排除异己、巩固权势,另一方面又意图终结纷争,尝试在政策运行中实现类似先王复古的百花齐放士大夫政治。然而,这在本质上是个伪命题。在文字表象下,必须呈现高度学术化、形而上的旗帜,使思想统一的旗号掩盖党同伐异的实质。于是文字成为执政阶级的重点,至少在形式上,整个士大夫阶层必须保持完整统一。 因此,整顿自然从文字入手。烧书毁字、彻查文档,成为宋、明、清时期政治整顿的重要手段。从历史进程看,自宋哲宗一朝起,皇权逐渐集中,对文字的掌控愈发严格。到清朝,当皇权达到巅峰时,一位皇帝往往会发动一轮又一轮的政治整顿。文字整顿演变为文字狱,文字狱衍生连坐制度,官场肃静之时,思想也随之高度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