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的眼光来看,两宋时期最大的问题,无疑是崇文抑武所带来的严重后果:对外的军事能力虚弱不堪,周边的蛮夷不仅敢频繁骚扰,甚至还让两宋先后两度亡于外族之手。这在中国历史上堪称罕见——连续两次灭亡,而且共有三位皇帝沦为俘虏,简直是无法抹去的奇耻大辱。
当然,总会有人拿西晋和明朝来对比争论。可仔细分析,西晋被内附匈奴人推翻,本质上是一场内乱,与汉、唐或隋朝的更迭没多大差别;至于明朝,虽被满洲人击溃,但朱由检先是被李自成逼上绝路,满洲人不过是后来占了便宜而已。 南北宋的覆灭,尤其是北宋的悲剧,是任何洗白都难以掩盖的污点。对于赵家皇帝而言,真正让人头疼的,并非契丹、女真或蒙古是否会来拆家,而是宫廷内部的权力平衡——文官会不会结党、武将会不会跋扈、百姓会不会造反。当然,最令人焦虑的,却是如何生出儿子,并把他们养活成人。 两宋十八位皇帝中,有八位因无后而无法延续香火。自至道三年(公元997年)宋真宗赵恒登基,到熙宁九年(公元1077年)宋神宗赵顼第六子赵佣(即后来的宋哲宗赵煦)出生的80年间,北宋皇宫诞生的14个皇子中,竟只有宋仁宗赵祯活了下来。可见,对赵家皇帝而言,再多的靖康之耻、文官结党、武将割据、百姓造反,也不及找不到亲生儿子接班来得可怕。儿子没了,江山还有何意义?看宋仁宗赵祯晚年及死后的悲惨处境,就能体会这份焦虑。 然而,物极必反。对于宋徽宗赵佶来说,这难题仿佛吃饭喝水般简单——他一生生下37子42女,合计79个孩子,把两宋皇帝的人均产量从7.6个提升到了11.6个。但赵佶再能生,终究逃不过女真人的掳掠,最后只剩下赵构孤零零的一棵苗子。 因此,对于志在复兴赵宋的遗老遗少来说,赵构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比今天的大熊猫还要珍贵百倍千倍,必须全力保护。女真人若不擒或不杀赵构,亡宋之战就功亏一篑,后患无穷,不容放松。于是,这位在徽宗、钦宗时期备受冷落的落魄亲王,成为建炎元年(公元1127年)天下最受关注的焦点。 靖康二年三月,女真人北撤后,被立为伪楚皇帝不足二十天的张邦昌找到宋哲宗赵煦的废后孟氏,以她的名义拥立赵构为帝。五月一日,赵构在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即位,是为宋高宗,并将靖康二年改元为建炎元年。五天后,他启用李纲为右相,黄潜善为左相,与时任东京留守、知开封府的宗泽,共同成为小朝廷中最受重视的三巨头。 赵构常被骂作投降派,甚至戏称完颜构,其实这是结果倒推的调侃。从登基前后的表现看,他很难得出这样的结论。黄潜善虽是铁杆投降派,汪伯彦亦是,而张邦昌更是臭名昭著。但赵构不用他们,还能依赖谁呢? 在建炎元年前,赵构只是赵佶31个儿子中的普通一员,既非嫡子,也非长子,排名第九,继承皇位几乎无望,只能过宗室生活。两宋的政治制度极为成熟,权臣、藩镇、外戚、宦官等弊政几乎无踪,宗室管理制度亦严格执行。宗室虽有爵位、俸禄和教育,却不能掌朝权和兵权,也不能世袭。 在宋朝,宗室该干的事情有限:养花、遛鸟、斗蛐蛐、饮宴作乐、写诗作画、练字等皆可,但政治上不得越界,结交官员士人需谨慎,稍有不慎便会遭群臣围攻。宗室生活受严格限制,出城旅游或访亲,都可能被视作谋逆。靖康年前的赵构,就是在这样的规则下度日。 偏偏赵构天资出众,鹤立鸡群,资性聪慧、博学强记,读书日诵千余言,挽弓至一石五斗。这让继承皇位的长兄宋钦宗赵桓颇为不满,暗暗想除掉这个弟弟。靖康元年,女真人要求一亲王入金为质,赵桓毫不犹豫点名赵构,甚至默许种师道提出的尾击北撤金军建议,很可能意在置赵构于险境。 然而女真人竟然放了赵构。赵桓仍不罢休,第二次南下时又点名赵构出使河北议和。赵构虽儿多如麻,却总被兄长盯着。宗泽不得不出面阻止赵构北行,才保住了他的性命。但赵桓依然任命赵构为河北兵马大元帅,领导敌后斗争,其副元帅黄潜善与相州知府汪伯彦则成为他最早的心腹班底。 三巨头中,唯一没与赵构交集的,是李纲。李纲与赵构本无交情,但赵构登基后,投降派黄潜善举荐他为右相,辅佐皇帝。李纲忠心耿耿,又是主战派旗帜,是保住小朝廷最合适的人选。 然而李纲难打交道,主战派如宗泽、岳飞等也都性格强硬。岳飞忠勇无疑,却执拗难驯,使赵构头痛。淮西兵变后,赵构对军队与世界充满怀疑,岳飞自请率军拱卫建康并建议速立皇储,激怒皇帝,双方彻底失信,从此产生日后的莫须有冤案。 李纲虽然不易相处,但远比岳飞好管理。登基前,李纲甚至未将赵构放在眼里;登基后,也常以资格老、嗓门大压制黄潜善、汪伯彦,对赵构态度不甚尊重。 在处理张邦昌事件上,李纲态度坚决:张邦昌虽曾短暂在位,却在民众生命的逼迫下妥协,李纲仍坚持他是乱臣贼子,非杀不可。赵构迫于无奈,仅将其贬官外任以避祸。李纲对赵构也不例外,经常质疑皇帝,显示了他的性格强硬与独立。 两宋皇帝虽有缺点,但轻易不与大臣一般见识。赵构虽不及祖宗大度,却在江山安危与身家性命面前,从不容忍妥协。当时赵构面临的最关键选择,是落脚何处。应天府虽然成为临时首都,但并非理想之地。宋州周边无险可守,漕运又不及汴州便利。于是他征询三巨头意见:宗泽建议回开封,称粮价稳定、拥兵百万、士民忠诚,可安抚人心;李纲则认为赴东京虽危险,却能鼓舞士气、掌握局势。赵构权衡之下,只能先行应天府,再视形势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