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7年的一份奏折送到光绪皇帝案头,请求在天津设立海河工程局。
光绪提起朱笔,写下三个字——"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定下了中国近代第一个专业疏浚机构的命运。也就是从这三个字开始,中国和挖泥船这门生意,纠缠了整整一百二十多年。
很多人不理解,挖泥船这种又脏又笨的家伙,凭什么能让国家在2017年专门下文件,禁止出口?凭什么让荷兰人2003年敢明目张胆地涨价5%羞辱我们?
这件事得从天津那条河说起。
老天津有句话:"九河下梢天津卫,三道浮桥两道关"。九条河汇到一处,泥沙也跟着汇到一处。河床一年比一年高,船进不来,货出不去,天津这个北方第一大商埠就要瘫痪。
晚清的衙门没办法,只能向皇帝请求设立海河工程局。光绪批是批了,但国家既没钱,也没船,更没技术。1902年,海河工程局花重金从国外买回第一艘挖泥船,取名"北河号"。这艘船一直干到1992年才退役,整整服役九十年,是中国挖泥船史上的活化石。
但活化石的另一面,是耻辱。
从1902年到1949年,天津疏浚海河用的挖泥船,几乎没有一艘是中国造的。我们的工程师能开船,能修船,唯独不能造船。一艘小小的挖泥船,戳穿了那个时代中国工业的全部底牌。
1949年以后,海河工程局几经更名,最终定名天津航道局,后来归入中交集团,简称中交天航局。1964年,新中国想买一艘像样的挖泥船,跑到荷兰,谈了半天,花了170万英镑——按当时的金价,折合整整四吨黄金。
而且这是一艘二手货,不是当时最先进的。
四吨黄金买二手货,这就是上世纪60年代中国疏浚业的真实处境。不是不想造,是真造不出来。
时间一晃到了2001年。北京申奥成功,举国欢腾。但欢腾过后,一个棘手的问题摆在桌面上——首都的高污染企业必须搬走。最难搬的就是首钢。2005年,国务院批复首钢搬迁方案,落脚点选在河北曹妃甸。
可曹妃甸当时是什么地方?是一片连陆地都算不上的滩涂。要把首钢搬过去,先得把海填出一块地来。
填海造陆,靠的就是大型绞吸挖泥船。
离曹妃甸最近的疏浚力量是天航局,订单跑不了它。2003年,天航局盯上了荷兰一家世界级疏浚装备巨头的产品——一艘总装机功率8000千瓦的大型挖泥船,对方报价3亿元人民币。
天航局派人去谈判,心里盘算砍个四五百万应该不难。
谈判桌上,中方提出降价请求。荷兰人沉默了几秒,给出回应——不但不降,反倒涨价5%。
这一手是干什么?是羞辱。
潜台词谁都听得懂:"你们中国人造不出来,只能买我们的,要买就按我们的价。"
天航局的人当场拍了桌子:不买了。
不买你能怎么办?荷兰人大概觉得这是中国人面子上挂不住的说辞,过几天还得乖乖回来求他们。
但中国人这次真的没回去。
天航局调头找到了上海交通大学的谭家华教授。谭家华何许人也?2019年度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第一完成人,专门研究船舶设计的老学者。
不过事情没那么简单。据《文汇报》后来披露,天航局并不是一开始就找的上海交大,而是先找了一家德国公司。德国公司给出的设计建造周期,完全跟不上首钢搬迁的进度。这才把上海交大请进来联合设计。
按当时的报道,谭家华团队接手前的"绞吸船设计经验"是零。但谭家华一上手就发现了德方设计的缺陷。
经验为零,却能挑出世界顶级公司方案里的毛病——只能说基本功扎实到了离谱的地步。
但发现问题是一回事,让对方修改是另一回事。德国人不愿改,理由也充分:"你说有问题就改,那万一改坏了谁负责?"
僵局之下,谭家华做了一件后来被反复传颂的事——他签下"生死状",自己改方案,自己担责任。
两个月后,"交大方案"出炉,造出了"天狮号"。设计费不到外方报价的一半。
这艘船刚下水,业内还是有不少人将信将疑:自己设计的玩意儿,能比得过欧洲百年企业?
天航局也是个狠人,直接组织现场比赛——"天狮号"和其他船一起干活,看数据。
结果:"天狮号"各项指标全面领先。它在曹妃甸创下了22小时40分钟挖泥85177立方米的国内绞吸船单日纪录,平均生产率每小时3757立方米。
2007年2月25日,曹妃甸围海造陆工程提前35天完工,造出了1.17平方公里的新陆地。首钢搬迁就此落地。
故事到这里只是开始。
2010年,中交天航局又投资搞出了"天鲸号",由上海交大和那家德国公司联合设计,招商重工建造。熟悉的剧情再次上演——德国方案不符合中国实际需求,对方坚持不改。
德国人也不全是傲慢。他们的工程师从小听的是大航海故事,没听过精卫填海,没听过愚公移山。中国人嘴里的"大工程"到底有多大,他们心里没数。
谭家华团队又一次站出来:"我们改,我们交大负责。"
"天鲸号"建成后,成了亚洲第一、世界第三的超大型自航绞吸挖泥船。先去广西防城港练手,然后开赴南海。
接下来发生的事,全世界都看到了。
挖泥船在中国人手里,被开发出了一个让其他国家瞠目结舌的新功能——"编辑地球"。
南海上一个个岛礁拔地而起。
到了2017年5月25日,商务部和海关总署联合发文,禁止特定挖泥船出口。注意,这一次禁的不是技术,是产品本身。
也就是说——你想买,买不到;你想学,学不来。但你想用,可以请中国工程队带船过去施工。
是不是有点眼熟?这正是当年荷兰人对我们的玩法,二十年后被原封不动地用了回去。
2019年1月9日,"天鲲号"投产。这艘船由中船七〇八所设计、振华重工建造,最大排泥距离达到惊人的15000米。这意味着挖泥船领域,中国出现了和上海交大并驾齐驱的第二条设计路线。两家不是单纯竞争,而是合作。2019年的特等奖里,上海交大和七〇八所同时出现在主要完成单位中。
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戮力而攻老外。
三个月后,上海交大牵头设计的"新海旭"从江苏海门启航,目的地是沙特,参与人工岛建设。沙特人是真懂行的,专门挑了非自航型号——蹲在一个地方慢慢吹。这艘船一天工作16小时,能疏浚10到12万立方米土方,相当于把一个标准足球场堆高18米,整整六层楼。
回头看这一百二十多年的来龙去脉,有几件事值得想清楚。
第一,光绪那三个字"知道了",是晚清政府能给出的最高级别支持,但仅此而已。一个连一艘挖泥船都造不出来的国家,根本谈不上什么海权和工业强国。一个皇帝的批复再庄重,也敌不过工业体系的全面落后。
第二,1964年用四吨黄金换二手挖泥船,2003年荷兰人涨价5%羞辱我们——这两件事相隔近四十年,本质却完全一样。在核心装备这件事上,没有自己的东西,就要永远看别人脸色,价格人家定,进度人家定,连尊严都人家定。
第三,从"北河号"到"天鲲号"再到"新海旭",中国疏浚业逆袭的关键,不是某一次砸钱,也不是某一个天才,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愿意自己动手"的集体性格。荷兰人那5%的涨价,看上去是一记耳光,实际上是一记免费的发令枪。
第四,谭家华这样的人为什么了不起?因为他敢签生死状。在那个谁都不愿担责任的环境里,技术问题最后往往不是技术问题,而是责任问题。一个人愿意把自己的名字押在方案上,工程才能往前推。
这二十多年,中国的工程师们在南海挖出了陆地,在敖德萨拿下了订单,在沙特卖出了王牌产品。而他们当中很多人,直到2018年改革开放四十周年表彰才第一次公开露面。"天鲸号"的设计者中,已经有两位永远等不到这一天。
为国铸剑,隐姓埋名。这八个字不是文学修辞,是真实发生的事。
光绪那三个字"知道了",落笔时大概自己都没当回事。一百二十多年后,挖泥船这件小事,回头看才发现关乎国运。
最后留个话题给各位读者:你觉得这艘"新海旭",蹲在什么地方继续吹下去最合适?欢迎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