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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618年的一个深夜,江都行宫的灯火突然乱了。
一群手持兵刃的人,踹开了隋炀帝杨广的寝宫大门。
杨广从梦中惊醒,他看着眼前的人,一时说不出话——那个人,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宇文化及。
那一夜之后,一个王朝彻底结束了。
隋朝亡得很快,快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隋文帝杨坚花了将近三十年,从北周的废墟里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帝国,到他儿子杨广手里,撑了不到十五年就碎了。
要说这个锅,得从一条河开始算。
公元605年,隋炀帝刚登基没多久,就下了一道让所有官员都倒吸一口冷气的命令——开凿贯通南北的大运河。
这条河从浙江杭州一路向北,经过江苏、山东、河北、天津,直抵今天的北京,全长超过一千七百公里,贯通了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
放到今天,这也是一个足以载入世界工程史的项目。
但问题不在于工程大不大,在于要多快完成。
隋炀帝等不了。
他要的不是一项"百年工程",他要的是在他活着的时候看到这条河通水,看着船队浩浩荡荡地从南方驶向北方,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是他的功绩。
于是数百万民夫被从田里拉走,丢进了泥坑里。
史书记载的那几个字冷静得可怕:"丁男征尽,始征妇人"。
男人用完了,开始征女人。
就在运河刚刚贯通的几年里,隋炀帝又做了另一件事——三次亲征高句丽。
公元612年,他调集了一百一十三万军队,号称"二百万",浩浩荡荡杀向辽东。
这支队伍从涿郡出发,辎重绵延数百里,《隋书》里用了一个词形容当时的场面:"近古出师之盛,未之有也。"
意思是从古至今,没有哪次出征比这更壮观。
结果呢?大败而回。
死者十之八九。
第二年再打,打到一半,后方杨玄感叛乱,仓皇撤军。
第三年又打,高句丽象征性地送来了使节,隋炀帝找了个台阶下,班师回朝。
三次征伐,每次都动用民夫超过百万。
粮草运不上去,就拉百姓去背;士兵死在路上,就再征一批。
《隋书·炀帝纪》里有一句话,读起来像是一个时代的哭声:"苦役者始为群盗。"
那些被逼着服役的人,活不下去了,就开始抢劫——然后变成了起义军。
公元611年,王薄在山东章丘率先起兵,拉开了隋末大起义的序幕。
此后,刘霸道、孙祖安、张金称、窦建德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义军的浪头一波高过一波。
隋朝的根子,其实在这时候就已经烂了。
杨广坐在洛阳城里,不是没看到。
他看到了,但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来回应这个乱世——继续享乐,继续南巡。
他相信,只要他在,这个帝国就垮不了。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误判。
如果要在隋末乱世里选一个人来定义"乘势而起",宇文化及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但如果要选一个人来定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同样是最合适的。
宇文化及这个人,出身好、靠山硬、胆子大、脑子差。
这四样东西加在一起,造就了一个在历史上留下骂名的人物。
他的父亲宇文述,是隋朝左翊卫大将军,北周时期就是一方重臣。
更关键的是,宇文述帮着杨广从他哥哥杨勇手里抢到了太子之位。
这个功劳,让宇文家在隋朝的地位直接跃升到了无人敢惹的层级。
杨广登基之后,直接把自己的大女儿南阳公主嫁给了宇文述的次子宇文士及——这是实打实的天家姻亲。
宇文化及是长子,从小就跟着杨广进出太子府,后来杨广当了皇帝,他也跟着进出皇宫。
这种从小建立起来的关系,让他在整个洛阳城里横着走。
史书里专门记录了他年轻时候的几个细节:常骑高头大马,挟弓持弹,在长安大道上纵马狂奔,丝毫不管两侧的行人。
马惊了踩死了人,还要死者家属来道歉。
城里的百姓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轻薄公子"。
就算是王公贵族的子弟,在长安城里碰上宇文兄弟,也要绕着走。
但人再横,也有翻车的时候。
隋朝和突厥是死对头,明令禁止任何人与突厥私下通商。
宇文化及和弟弟宇文智及偏不信邪——他们私下和突厥人做买卖,结果东窗事发,杨广暴怒,差点砍了他们的脑袋。
最后是南阳公主出面求情,才给捡了一条命回来,贬为庶人,沦为边缘人物。
这次死里逃生,让宇文化及收敛了很多。
他终于明白,无论和皇帝关系多铁,一旦惹怒了对方,性命可以瞬间没有。
古人说的"伴君如伴虎",他是真正用身家性命体验了一遍。
从那以后,他开始变得谨慎,甚至有些畏缩。
但心里的那口气,始终压着。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公元616年,杨广带着萧皇后、一大批妃嫔、文武百官,还有宇文化及,坐上了南下的船队,驶向江都(今江苏扬州)。
这是他最后一次离开洛阳。
他不知道,这条自己下令修建的大运河,将成为他的逃亡之路。
当初他下令修运河,是为了彰显功绩,让船队可以浩浩荡荡地南巡。
没想到有一天,他会用这条河来逃命。
与其说是出巡,不如说是出逃——各路起义军从西北两个方向涌来,洛阳已经待不住了。
他走的时候,带走了很多东西。
一百多艘装饰华丽的大船,二十多万名船夫,一万多名精锐卫兵,还有洛阳宫里数不清的金银财宝。
这哪里是逃难,分明是一次规模空前的"搬家"。
到了江都之后,杨广依然每天有美人相伴,美酒相陪,歌舞不断。
但他身边那一万多名精锐的"骁果"军,心思却完全不在享乐上。
这些士兵大多是关中人,跟着皇帝南下的时候,家眷都留在北方。
本来说好的是南下囤兵,随时准备北上打回去。
但杨广在江都越住越深,根本没有北归的意思,甚至开始打算直接驻扎江东,学当年孙策据守一方。
这个消息在军营里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士兵们的家眷还在北方等着,如果这辈子都回不去了,那些家眷将面对什么?于是军队里开始出现私下串联,大家商量着:要不,悄悄北逃?
这个消息,被宇文智及听说了。
他去找哥哥宇文化及,还有大将军司马德戡。
三个人关起门来密谋:既然下面的人都想跑,那干脆一起反了。
与其让这一万精兵散了,不如用他们把杨广掀翻,再带着人马和财宝浩浩荡荡北上,到时候天下大乱,谁强谁就是王。
宇文化及犹豫了很久。
他心里的那根弦,在"死"和"富贵"之间反复颤动。
最后让他下定决心的,是萧皇后。
萧皇后貌美,天下皆知。
宇文化及动了心思——如果杨广死了,萧皇后就是他的。
再加上行宫里那些堆积如山的财宝……他最终点了头。
大业十四年(618年)农历三月的一个夜晚,兵变正式爆发。
宇文化及暗中调兵,趁着夜色,将行宫四面合围。
消息传进宫里的时候,杨广已经来不及反应。
他光着脚跑出寝殿,刚准备呼喊,就被冲进来的士兵团团围住。
面对涌进来的人,杨广毕竟是皇帝,他大声喝斥,声音里带着十几年居上位者的威严,吓得几个人一时不敢上前。
但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名令狐姓的校尉冲上去,用白布将杨广活活勒死。
一代帝王,就这样死在了自己下令修建的运河边,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里。
杨广死后,宇文化及下令将其大部分家眷一并处决,只留下了萧皇后和几名貌美的妃嫔。
然后,他立了杨广的侄子杨浩为皇帝,自封大丞相,开始他的下一步棋。
弑君之后,宇文化及率兵十余万,开始北归。
这支队伍,走得和当年杨广南逃如出一辙——金银财宝一件不落,妃嫔美女带了一批又一批,唯独粮草严重不足。
士兵背着盔甲徒步行军,车辆全被用来装载宫中珍宝。
军营里的怨气,从出发那天起就开始积累。
宇文化及自己呢?每天端坐大帐,接受属下汇报,俨然一副君王做派。
他带走的那个傀儡皇帝杨浩,被软禁在尚书省,派了十几个卫士看守,连朝臣的参拜都见不到。
这支北归的队伍,名义上是"帝国正统",实际上是一支四处树敌、内部离心、粮草告急的乌合之众。
首先迎头痛击他的,是瓦岗军领袖李密。
洛阳的群臣在杨广死后,拥立越王杨侗为帝,并专门任命李密为太尉,命他率瓦岗军迎击宇文化及。
两军在黎阳一带交战,宇文化及连败数阵,十万大军开始溃散。
更糟糕的是,军队内部开始内讧。
司马德戡,当年正是他第一个站出来煽动兵变、把宇文化及推上主位的人。
但北归之后,宇文化及把他明升暗降,表面封了个礼部尚书的高位,实际上把他的兵权全部剥夺。
司马德戡怒从心起,开始秘密联络其他将领,策划推翻宇文化及。
消息泄露,宇文化及先下手为强,将司马德戡及十九名同党一并处决。
杀了人,队伍更散了。
将领们人心惶惶,士兵们逃亡不断,这支曾经号称十万的大军,到了河北一带,已经七零八落。
粮草彻底断了。
一支没有粮食的军队,不是在打仗,是在等死。
宇文化及退守聊城(今山东聊城),被窦建德的夏军团团围困。
城外,窦建德架起了抛石车,四面不停地砸;城内,士兵们饿着肚子,一批一批地倒下或者投降。
就在这种穷途末路的时刻,宇文化及做了一个决定——称帝。
他毒杀了那个被他挟持了一路的傀儡皇帝杨浩,然后宣布自立,建国号"许",年号"天寿"。
在宣布称帝之前,他仰天长叹,说出了一句后来被史书记录下来的话:
"人生固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
意思是:人总是要死的,难道就不能做一天皇帝吗?
这句话,后来成了很多人嘲讽他的注脚——死到临头了,才想起来过一把皇帝瘾。
仓皇称帝,这是一个彻底失去理智的人,在末路上的最后一次挣扎。
"称帝"之后,他身边的两万人,在短短几十天里逃散得只剩下数千人。
聊城城破,宇文化及被窦建德生擒。
公元619年闰二月,宇文化及与其两个儿子,以及弟弟宇文智及,在河北邢台一并处斩。
首级被送往突厥。
他的尸体,连个完整的葬身之地都没有。
那个他费尽心机抢来的萧皇后,由窦建德护送,最终去了东突厥,在草原上度过了余生。
宇文化及做梦都没想到,他杀了一个皇帝,换来的是——什么都没有。
从公元618年3月江都兵变,到公元619年闰二月聊城被擒,前后不过一年。
宇文化及用一年时间,弑了一个皇帝,立了一个傀儡,杀了傀儡,自己当了几十天皇帝,然后身首异处。
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他最后那句"人生固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并不是什么豪迈之言,而更像是一个人在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反正都要死了,死前过一把皇帝的瘾,又有什么关系?
但这句话之所以能流传千年,恰恰是因为它说出了人性里一种最赤裸的冲动:对权力、对地位、对"高人一等"的极度渴望。
宇文化及不是英雄,他甚至算不上一个聪明的野心家。
他只是一个被权力欲望驱使着往前冲,然后撞上了历史车轮的普通人。
隋炀帝和宇文化及,一个是亡国之君,一个是乱世枭雄,但两个人的结局何其相似——都死在了离家很远的地方,都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都是因为拎不清"欲望"和"能力"之间的边界,最终把自己推进了万丈深渊。
大运河最终留了下来,成了后世千年的财富。
三征高句丽打垮了高句丽的国力,让后来的唐朝少打了很多年的仗。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一个人生前被人骂成暴君,死后的功绩却实实在在地惠及了几百年。
但这些,跟宇文化及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消失在了聊城城破的那个早晨,连一句完整的史书评语都没有留下。
后人记得他,只记得那句话:
"人生固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
做了一天皇帝,死了,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