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王四十六年(公元前782年),周宣王去世,子姬宫湦继承王位,这便是后来的周幽王。彼时的周王朝,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号令诸侯、威震四方的盛世王朝。宣王晚年,国势一路下滑,对外战争接连失利,诸侯离心离德,不再听命。整个王朝就像一辆行驶在陡峭下坡路上的马车,不仅速度失控,连刹车都已经失灵。而幽王登基之后,不但没能稳住这辆失控的马车,反而像是误判局势的人,又狠狠踩下了两脚油门,一次是废长立幼,一次是烽火戏诸侯。 檿弧箕箙,几亡周国。这句在镐京流传的谶语,出现在周宣王末年,像阴影一样笼罩着宫廷与民间。所谓檿(yǎn)弧,是用桑木制作的弓;箕箙(fú),则是用箕木制作的箭袋。这句话的意思直白而不祥——桑木弓与箕木箭袋,将会危及周王朝的存亡。周宣王听闻之后,心头一紧,宁可信其有,于是立刻下令严查,甚至捕杀所有贩卖或使用这两种器物的人。也正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恐慌,据说一对以此为生的夫妇被迫逃亡,在颠沛流离之中逃至褒国,途中竟意外捡到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 关于这个女婴的来历,史书中还流传着另一段更加离奇的传说。相传夏朝末年,有两条神龙突然停在夏帝宫廷之前,自称是褒国的两位先王。夏帝面对这一异象,一时难以决断,于是占卜吉凶,结果无论是杀龙、逐龙还是留龙,皆被视为不祥之兆。无奈之下,又有人建议向神龙索取唾液保存,以求吉兆。于是宫中陈列玉帛,以礼文祷告神龙,神龙离去时留下唾液,夏帝将其封存于匣中,并严令不得清除其痕迹。 夏朝灭亡之后,这只神秘的匣子辗转流入周王室,一直无人敢轻易开启。直到周厉王末年,禁忌被打破,人们打开了匣子查看,没想到其中的唾液竟在宫中扩散流动,无法清除。周厉王一筹莫展,只得命宫中妇女赤身大声驱逐,以求镇压异物。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唾液最终竟化作一只黑色蜥蜴,窜入后宫之中。 更诡异的故事还在后面。后宫中有一名年幼侍女,年仅七八岁时便与那黑蜥蜴相遇。多年之后,在周宣王时期,这名侍女长大成人,却始终未婚而突然怀孕,生下一名女婴。她惊恐万分,认为是不祥之兆,便将女婴遗弃。恰好被前文提到那对逃亡夫妇收养。这个孩子在民间长大,容貌出众,姿色倾城,被取名为褒姒。 到了周幽王三年(公元前779年),周幽王亲率大军征伐褒国。褒人见势不妙,只得献上财物请罪求和,并进献美女褒姒以求自保。幽王见到褒姒的第一眼便被其容貌所摄,心神摇动,于是停止用兵,带着褒姒返回镐京。 自此之后,褒姒被幽王宠爱至极,几乎独占后宫恩宠。第二年,她为幽王生下儿子伯服。幽王因宠爱褒姒,连带着对这个孩子也格外偏爱,甚至动了改立储君的念头。于是他不顾群臣强烈反对,废掉原太子宜臼与王后申后,改立褒姒为后,同时立伯服为太子。宜臼为保性命,只得与母亲申后一道逃回申国避难。
褒姒性情清冷,从不轻易展露笑颜。周幽王为博其一笑,竟做出荒唐之举——命人点燃烽火台。烽火本是边关紧急军情的信号,一旦点燃,诸侯必须火速率兵勤王。于是各路诸侯看到烽火,以为犬戎入侵,纷纷急行军赶往镐京救援。然而赶到之后,却发现城中安然无事,根本没有敌情。 诸侯们困惑不已,纷纷质问幽王敌军何在。就在众人茫然之际,褒姒看到他们惊慌失措、奔波劳顿的样子,竟然破天荒地笑了出来。幽王见状大喜,竟将这场关乎国家安危的闹剧当作取悦美人的手段,轻描淡写地对诸侯说:没有敌人入侵,只是点烽火取乐罢了。诸侯们闻言既愤怒又失望,认为被戏耍,于是愤然离去。自此之后,信任崩塌,烽火台的威信荡然无存。 幽王十一年(公元前772年),为了进一步巩固伯服的太子之位,周幽王竟然下令申侯交出已经逃亡的宜臼,意图彻底铲除隐患。申侯大怒,认为此举欺人太甚,于是联合犬戎大举进攻镐京。危急关头,周幽王再次下令点燃烽火求援,但这一次,诸侯们再也没有赶来。昔日被戏弄的记忆仍然历历在目,没有人再相信镐京的求救信号。 犬戎军队长驱直入,攻破镐京,周幽王在混乱中被杀,褒姒被掳走,宗庙宫殿被焚毁,金帛财物被掠夺一空,昔日辉煌的西周王都化为废墟。犬戎劫掠之后扬长而去,只留下满目疮痍的王朝遗址。 周幽王死后,在申国、鲁国、许国等诸侯的支持下,宜臼被拥立为王,是为周平王。然而此时的镐京早已残破不堪,满城焦土,根本无法再作为都城使用。更为复杂的是,平王原本储君之位已被废黜,又因犬戎入侵导致父王身亡、宗周崩毁,天下怨声四起。周地百姓与部分王公贵族对此心怀不满,甚至转而拥立平王的弟弟余臣为王,是为周携王。周王室一度陷入两王并立的混乱局面。 周平王在镐京已难以立足,只得于公元前770年,在秦襄公的护送下东迁洛邑,从此离开关中旧都。 迁都洛邑之后,周平王开始论功行赏,封秦襄公为诸侯。然而彼时王室已无可封之地,只得将已被犬戎占据的宗周故地许给秦国,并承诺若秦国能击退犬戎、收复旧土,这些土地便归秦所有。同时,平王又任命郑武公、晋文侯等人共同辅佐王室,以图勉强维系王朝运转。平王东迁,成为西周与东周的分界线。从此之后,周王室的命运发生根本转折。东迁之前,周天子居于关中高地,俯瞰天下诸侯;而东迁之后,洛邑四周诸侯林立,王室反而被包围其中。虽说诸侯在一定程度上替王室抵御外敌,但与此同时,王室也失去了独立掌控天下的地理与政治优势,更容易受制于诸侯力量。再加上东迁之举在许多诸侯眼中被视为无力与妥协,周天子的威望进一步跌落,几近于无。 公元前750年,晋文侯出兵攻杀周携王,结束了周王室长期两王并立的局面,使周平王名义上重新成为天下共主。然而这一结果,更多是借助周天子名义进行的政治与军事扩张。周携王不过是权力博弈中的一枚障碍棋子而已。此后,各地诸侯逐渐开始以奉天子之名行扩张之实,周天子虽仍存名号,却已无法真正节制诸侯。王室权威日渐空虚,周王朝也由此走向名存实亡的境地,春秋战国的乱世序幕,就在这样的裂缝中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