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成、林徽因是民国时期最著名的学术伉俪之一,他们的名字几乎已经与那个时代的文化与思想气息绑定在一起。更有意思的是,他们的朋友圈高度重合,胡适、徐志摩、金岳霖、费正清、费慰梅……这些在当时文化与学术界举足轻重的人物,几乎都与他们保持着密切往来。尤其是所谓“太太的客厅”,更像是一座流动的思想沙龙,张奚若、沈从文、钱伟长、钱端升、萧乾、李健吾、朱光潜等一众学者与文人常常汇聚其间,思想碰撞,言谈激荡,构成了民国知识界极为独特的一幅画面。
在林徽因与梁思成的学术与人生轨迹背后,有一个人起到了极其关键却长期被忽视的作用。他既不是徐志摩,也不是胡适,更不是金岳霖,而是他们共同的弟子——莫宗江。 梁思成与林徽因带领营造学社,足迹遍布十五个省、两百多个县,对多达2738处古代遗址进行了系统的实地测绘与记录。而在这庞大的学术工程中,莫宗江几乎是最核心、最不可替代的执行力量之一。他亲身参与了123个县、约2000处遗址的考察与测绘工作,其中包括赵州桥、应县木塔、佛光寺、川康地区建筑调查以及前蜀王建墓发掘等重要项目。可以说,在梁思成的许多重要著作中,例如《中国建筑史》《图像中国建筑史》,大量精确而生动的建筑图纸,都直接出自莫宗江之手,他的手不仅在记录建筑,更是在替那个时代保存中国古建的记忆。 不仅如此,莫宗江还参与了国徽设计工作,是国徽设计组的重要成员之一。他精通木工技艺,国徽的标准稿绘制与模型制作都凝结着他的具体劳动与心血。他也曾协助林徽因参与国宝级文物景泰蓝传统工艺的保护与整理工作,为这一濒临失传的技艺延续贡献力量。因此说,梁思成与林徽因所取得的学术与文化成就,莫宗江的贡献是不可忽视、甚至难以替代的一环。 莫宗江本身也极具多才多艺的一面。他不仅专注于建筑与绘图,还能用土烟制作出口感醇厚的雪茄,其品质据说可与古巴雪茄相媲美,甚至曾得到英国学者李约瑟的赞赏。他还会制作小提琴,工艺水准相当专业,这种跨越学术与手工艺术的能力,在当时的学人中也极为少见。 所谓名师出高徒,但在梁思成与林徽因身边,这个“高徒”本身也并非寻常之人。这一切也与梁思成的慧眼识才密不可分。莫宗江在十几岁时甚至尚未完成初中学业,就被梁思成发现并带在身边亲自培养,手把手指导他学习绘图、测绘与建筑记录,还给予他较高的待遇与充分的实践机会。凭借极高的绘画与手工天赋,他很快就获得了梁氏夫妇的高度认可与信任。 梁思成在教育学生方面一向以“倾囊相授”著称。他不仅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多年积累的研究资料,甚至连新获得的文献与手稿也会第一时间供学生使用。他的资料存放地点对弟子们完全开放,学生与助手可以随时查阅。他还经常邀请学生进入书房或家中一起讨论课题,让研究真正成为一种共同推进的过程。在治学态度上,他强调德、智、体并重,也鼓励学生发展兴趣与个性,更难得的是,他在学术讨论中始终保持平等姿态,与学生共同探讨问题,而非单向灌输。 梁思成用人从不拘一格,真正做到“唯才是举”。在他的力荐之下,莫宗江这样一位初中尚未毕业的青年,最终竟成为清华大学教授。莫宗江绘画出色、性格健谈幽默、动手能力极强,但由于文化基础薄弱,他的写作能力相当吃力,写文章往往举步维艰。在营造学社后期发表的一些文章,甚至需要由梁氏夫妇协助整理与润色。他在外出出差时写信,也常常反复推敲半天,却只能写出寥寥数语。即便如此,他仍然在梁思成的推动下进入学术体系,这在当时可谓极不寻常。历史上类似的例子并不罕见。莫宗江与王国维,被认为是清华大学仅有的两位未接受完整正规学历体系训练的教授。同时代的民国学界,也曾有许多类似破格用人的情况:齐白石虽无正式学历,却进入艺术院校任教;鲁迅也只是中学学历背景;罗家伦数学成绩不佳却被胡适破格录取,后来成为清华校长;钱钟书数学仅得15分却进入清华;闻一多也曾破格录取数学零分的臧克家。这些例子共同构成了那个时代特殊而开放的一面。 更值得一提的是,即便是贡献卓著、学术影响深远的林徽因本人,在清华大学的正式编制档案中也未能找到明确记录,她长期以非正式身份参与教学与研究工作,更多是以义务与学术热情投入其中。这也从侧面反映出梁思成在用人上的宽广胸襟与超越制度限制的学术理想。 莫宗江在回忆中曾多次表达对梁思成与林徽因的敬意。他形容梁思成在科研与考古工作中总是冲在最前线,哪里有危险就往哪里去,那种身先士卒的精神深深影响了每一位同行者。而林徽因同样令人敬佩,即使身体长期虚弱,也从不退缩,依然与团队一同攀爬梁柱、深入现场考察。回到驻地之后,她又常常通宵达旦进行绘图与撰写工作,几乎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学术之中。 从北京到云南,再到李庄,在那段动荡而艰苦的岁月里,莫宗江始终追随梁思成与林徽因,无论环境多么恶劣,他都没有离开这个学术共同体,成为他们最可靠、最坚实的助手之一。最终,他与梁氏夫妇共同的科研成果获得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这既是对整个团队的认可,也是在某种意义上对他个人贡献的最高肯定。 莫宗江初中未毕业,却成为清华大学教授,这并非偶然,而是梁思成、林徽因共同学术理念与用人眼光的体现,同时也反映了他本人在中国古代建筑研究领域所做出的独特贡献。这段历史,也成为中国近现代学术史上“唯才是用、不拘学历”的一个鲜明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