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史学家孟森在《明史讲义》里扔下一句话,到今天还在被人反复引用:"自秦始皇以来,得国正者,惟汉与明。"
这话乍一听让人发懵。秦始皇统一六国,开创帝制,怎么反而落选了?唐宗宋祖,汉文唐武,这些被后人反复称颂的盛世,凭什么也不算"得国正"?
孟森给的标准只有三条:匹夫起事,为民除暴,无凭借威柄。三条对照下来,两千年只有两个人过关。
先说刘邦。
刘邦这个人,在起兵之前的人生履历,说出来其实挺寒碜的。家里祖上从战国时候就开始漂泊,从魏国一路逃到沛县,落地之后,也就是普通农民的水平。他本人倒是混上了个"亭长"的头衔,管管地方治安,属于那种不上不下的基层小吏,在秦朝官僚体系里,几乎就是最底层。
他父亲嫌他没出息,常说他"不如二哥会经营"——这种话,今天的爸爸还在说,换了个对象而已。
他真正走上起义这条路,也不是雄心壮志驱动的,而是被逼的。
有一次,他奉命押送一批囚徒去干活,走到半路,囚徒陆续跑掉了一大半。按当时秦律,押送官出了这种事,脑袋是要搬家的。刘邦算了算,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干脆把剩下的人全放了,自己跑进山里当亡命徒去了。
这就是他起义的起点——不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豪言壮志,是一个基层小吏走投无路之后的赌博。
而他起义的对象,秦朝当时的状态,说"暴政"两个字其实都是在轻描淡写。全国人口两千来万,每年被征调去服役的青壮年男丁就有几百万,修长城、建皇陵、凿运河,几乎把能动的男人全抽空了。农村里剩下的,基本是老人和女人,种出来的粮食一大半要交税,自己留不住多少。
就是这种背景下,刘邦从沛县开始,一路打到长安,最后坐上了皇帝的位子。
再说朱元璋,这个人的故事就更极端了。
他生于元末,家在安徽凤阳,世代都是躲债的佃农,家里穷到的程度是——连姓名都是凑合叫的,他本名"朱重八",就是按出生日期随手取的,那个年代底层汉人连取名字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他十六七岁那年,碰上瘟疫和旱灾同时来。不到半个月,父亲走了,大哥走了,母亲走了。三口人,没钱买棺材,甚至没有一块自己的地可以下葬,最后是邻居给了一块坟地,兄弟俩找了几件破衣服把尸体裹上,草草埋了。
他后来成了皇帝,写《皇陵碑》回忆这段,没有用华丽的文字,就白描:棺材没有,衣服破烂,浮掩三尺,没有供品。
这之后,他去寺里出家,当了五十天小行童,寺里粮食也不够了,把他打发出去要饭。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顶着和尚的帽子在淮河两岸流浪了三年多,什么叫人间疾苦,他比任何皇帝都有发言权。
元末的背景,同样不比秦末好到哪里去。元朝把人分成四等,最底层的南方汉人,连菜刀都不能自己拥有,几家合用一把;蒙古人打死一个汉人,赔偿标准和打死一头驴差不多。开河工程把十五万民工强征去挖河道,监工还在克扣他们的口粮,积怨之深,点一根火柴就能炸。
孟森说这两个人"为民除暴",不是站在道德高地上的表扬,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们是被暴政逼出来的,不是冲着皇位去的。
那其他朝代呢?
先说秦始皇为什么落选,这个问题最让人费解。
嬴政统一六国,当然是历史性的功业,但他凭借的,是秦国历代君主积累下来的家底。从秦孝公开始变法,到嬴政这里,已经是第六代了,国力、军力、制度,全是祖传的。他是在吃六世的积累,不是白手起家——按孟森的标准,这不叫"匹夫起事",这叫继承家业。
晋朝的来路,比秦始皇还说不清楚。
司马懿那一套,是典型的"在其位谋其政"的反面教材。他在曹魏当辅政大臣,表面上是忠臣,背地里养了三千死士,藏在民间,等机会。等皇帝和权臣都跑去祭陵,他一下子封锁洛阳所有城门,占了武库,控制了粮道。曹爽回来,发现什么都没了,还相信了司马懿"只是免职,不会杀人"的保证,乖乖交出兵符。
结果自然是被诛灭三族,株连数千人。司马懿指着洛水发的誓,就当没说过。
这一套从司马懿干到司马炎,用了将近二十年,一步步把曹魏架空,最后让小皇帝"自愿"禅位。"凭借威柄"四个字,用在他们身上,分毫不差。
隋朝的杨坚,来路同样不干净,但他更聪明,手法更柔和。
他是北周宣帝的老丈人,外戚身份,宣帝死后,他以辅政大臣的名义接管朝政,实际上是借了一份伪造的遗诏上位的。关陇集团的大佬们选他,理由很实际:跟他混得熟,能管住局面。杨坚"禅让"得来的天下,真正做到了兵不血刃——但他上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个被他逼着让位的、年仅七岁的北周小皇帝悄悄杀掉,斩草除根。
说是"禅让",骨子里还是谋夺。
唐朝李渊的问题,有点不一样,但本质相同。他是关陇贵族,祖父封柱国,父亲封唐国公,他自己又是隋炀帝的表兄弟,正儿八经的统治阶级内部成员。他起兵,打的旗号是"尊隋讨贼",替隋朝平乱,等局势稳了再把小皇帝废掉自己上——这条路子,跟杨坚如出一辙。贵族反对旧贵族,换了个人坐庄,跟"为民除暴"没什么关系。
宋朝赵匡胤,是五个里面手段最圆滑的一个,但也是预谋痕迹最重的一个。
他当时是后周最高军事长官,掌着禁军。"陈桥兵变"之前,外面就已经流传着"检点当为天子"的谣言——这种谣言,在那个年代,通常是先有行动,再有传言。兵变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熟睡"着,手下把提前准备好的黄袍往他身上一披,他"被迫"答应了。
前朝史书用"兵不血刃"来称赞他,但这个词在这里,更像是对预谋程度的一种无意表扬。
晋靠政变,隋靠外戚,唐靠贵族,宋靠兵变。他们各有各的来路,但有一条是共同的:都是体制内部的人,借着体制给的力量,干掉了同一个体制里的对手。孟森说"凭借威柄",说的就是这个。
理解孟森这句话,还需要知道一件事:他不只是个学者。
他年轻时候是革命党,参与过民国的创建,当过参议员。他提出"得国最正,惟汉与明",是在清末民初那个"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语境里写的。你用这个背景重新读这句话,就会发现,他不只是在评判历史,也是在用历史说当下的事——汉族政权的建立方式,天然具有道德上的正当性。
有意思的是,乾隆皇帝也说过类似的话,说清朝是"为明复仇讨贼,得天下最正"。两个人都在说自己最正,立场截然相反,但逻辑如出一辙。
这不是巧合,这是"正统论"这套话语体系的本质——它从来都是政治工具,不只是历史判断。
当然,这不是说孟森的标准没有道理。刘邦和朱元璋的出身,确实是所有开国皇帝里最低的;他们起义的动机,确实有着最清晰的"被逼"痕迹;他们建立的王朝,确实跟前朝没有任何血缘或权力上的继承关系。这三点合在一起,用来区分"革命"和"篡位",是有说服力的。
但有一件事,孟森的标准没有覆盖到:得国最正的朱元璋,在坐稳皇位之后,杀了多少人。
胡惟庸案、蓝玉案,一轮轮清洗下来,开国功臣几乎被杀绝。"剥皮楦草"这种酷刑,在历史上属于极端手段,朱元璋用得驾轻就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布衣翻身"是怎么做到的,所以他也比任何人都害怕有人复制他的路。
得国最正,和治国最仁,是两回事。
孟森给的这把尺子,量的是起点,量不了终点。一个王朝值不值得被历史记住,起点是第一章,不是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