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骤然爆发,彼时的日本在战场上击败了晚清时期的中国,从此攫取了迈向帝国主义列强的第一桶金,踏上了对外扩张与殖民的道路。历史的齿轮在那一刻被强行拨动,而中国则在惨败的阴影中被迫直面时代的剧变。128年后的今天,当中国在新的历史周期中强势崛起,日本却仿佛褪去了昔日那种咄咄逼人的优越感与自信。有日本经济学家甚至发出沉重感叹:现在的日本,就像当时的晚清。 近期,日本名古屋商科大学教授原田泰在接受韩媒采访时提出一个颇具冲击力的观点:日本正在重新上演晚清时期中国一步步走向衰落的历史轨迹。他显然对中国历史颇有研究,在阐述中,他还援引了鸦片战争时期清王朝的失败,以及被西方列强超越的历史进程作为参照。他指出,当年的晚清并非完全不知改革之必要,事实上清廷内部也曾意识到危机,但最终依旧在犹疑、拖延与掣肘中错失变革窗口,直到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帝制才彻底终结。 这里是文章
原田泰教授正是借助这一历史隐喻来映照当下日本的现实。他直言,如今的日本经济水平已经滑落到发达国家体系中的最低层级,但日本政府在诸多关键问题上依旧缺乏有力作为,某种程度上呈现出知道问题存在,却依旧无所作为的迟滞状态,仿佛任由结构性衰退缓慢发生。 值得注意的是,这位原田泰并非普通学院派学者。在进入学界之前,他曾在日本政府体系内担任多个重要职务,包括日本央行政策委员会审议委员、日本经济企划厅以及财务省相关岗位的官员,还曾参与推动所谓安倍经济学的政策设计。在日本社会中广为流传的失去的30年这一说法,其思想源头之一甚至可以追溯到他在1999年出版的《日本失去的10年》一书。 这里是文章 事实上,日本像晚清这一判断并非他首次提出。早在十多年前,他就已经表达过类似观点。而在新冠疫情暴发后的两年多时间里,这一判断再次被他强化。他认为,与其他西方国家相比,日本在多项公共治理与应急政策方面明显滞后,更难以与当下的中国相提并论。例如在数字化治理方面,日本的落后程度令人担忧。疫情期间,许多国家能够通过数字系统精准掌握民众因疫情造成的收入损失,并据此快速发放补贴,而日本政府却难以实现类似的精细化管理。同时,在核酸检测等公共卫生响应上,日本也存在供给不足与执行迟缓的问题。即便政府意识到这些措施的重要性,整体执行层面仍显得犹豫不决,缺乏推动改变的决心。 这里是文章 作为曾参与政策制定的前安倍政府经济顾问,原田泰进一步指出,日本政府长期形成维持现状、避免冲突的行政惯性,这种惯性使改革在推进过程中不断遭遇阻力。事实上,日本早在2000年代就已启动行政数字化改革,但时至今日,其效果仍不尽如人意,几乎难以看到质的飞跃。他警告称,如果这种趋势持续下去,日本未来可能不仅会逐渐淡出G7的核心影响力,甚至在更长远的时间维度上,可能会滑向发达国家体系的边缘。 在许多人的记忆中,日本历史上曾出现过不少精通中国事务的学者与观察者。然而像原田泰这样对晚清历史如此熟悉,并频繁以其作为现实参照系的人,如今已不多见。经济学界往往更关注现实利益与可操作的政策模型,正如一些国家的经济学者更倾向于围绕美国体系展开研究一样,很少有人愿意长期沉浸在一个已经走向衰落的历史样本之中,因为那更像是在研究一个国家如何走向终局。 这里是文章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原田泰对晚清中国的反思,恰恰折射出日本社会内部某种弥漫的焦虑与失落情绪。他的论述,对于一个中国观察者而言,甚至会产生某种复杂的情绪反应。如果从极端历史对照的角度出发,有人甚至会希望这种类比更彻底一些,仿佛历史可以被重新加速演绎,再经历一次剧烈的社会转折与制度重构。 当然,也必须保持清醒的判断。尽管原田泰提出日本像晚清的观点具有强烈的警示意味,但现实中的日本并未真正走到晚清末年的那种全面崩解与秩序失控的状态,也没有遭遇类似列强直接瓜分或军事体系彻底瓦解的历史情境。因此,在这个阶段出现像原田泰这样具有历史反思意识的学者,既是一种警醒,也可能在另一种层面上产生复杂影响。如果整个学界普遍陷入类似叙事,日本社会内部的历史观与安全观反而可能走向另一种极端化表达,使潜在的民族主义情绪获得新的叙事支撑。 这里是文章 在我过去的一些观察中,世界结构大致可以被理解为由中、美、俄三个顶级国家构成的金字塔顶端。在俄乌战争爆发之前,很多人曾认为俄罗斯已经失去顶级大国的位置,但现实的发展却显示,通过战争能力与资源禀赋的结合,俄罗斯仍然维持了其在全球权力结构中的重要一极。三者之下的世界,则更像是一个层级分明的体系,其余国家无论体量大小、经济强弱,大多在不同方向上依附于这三大体系之下,日本则更接近美国体系中的关键附属力量——富裕、克制、承压能力强,在体系运转中承担大量外部压力与执行性任务。 那么,为什么在东亚语境中,日本往往承受更多复杂甚至负面的历史情绪?这背后其实是一个长期累积的问题。与德国、意大利等同为二战战败国不同,日本在战后并未经历彻底的制度重构与象征性清算。作为战争核心责任体的天皇制度,在战后被美国主导的重构体系下得以保留,而大量历史责任则被分散与转移。这种历史处理方式,使得日本在战后国际秩序中以一种未完全清算的姿态重新进入世界体系,其历史问题并未像欧洲战败国那样彻底完成制度层面的断裂。 这里是文章 也正因为历史结并未真正解开,当代日本社会在许多象征性政治行为上仍然呈现出争议性。例如政客参拜相关历史纪念场所的行为,其背后不仅仅是宗教或纪念问题,更牵涉到历史叙事与国家认同的延续与再确认。在这种结构之下,日本社会长期承受着复杂的历史道义压力。如果历史在战后阶段出现更彻底的制度重构,今天的日本或许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政治与社会形态。从历史责任的尺度来看,二战期间日本所造成的战争灾难与破坏,其规模与性质在亚洲历史上极为罕见,远非一般历史人物或个体责任可以简单类比。然而战后日本经济的迅速恢复与崛起,却又呈现出强烈的非线性特征——它更像是在特定国际结构与地缘政治安排下产生的历史变量,而非完全自然演化的结果。相比之下,中国的崛起则更像是一种长期结构性力量的回归。 但无论如何,从制度延续的角度来看,当代日本依然延续着战后重建后的基本政治框架与象征体系,而这种延续本身,也构成了某种历史张力的来源。原田泰所表达的,或许并不仅仅是经济意义上的衰退判断,更是一种历史结构在现实层面的缓慢显影,一种制度惯性与时代变化之间逐渐拉大的落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