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断了。人昏在地上,宫灯照着她的肩头,崇祯帝提剑进来,又砍了下去。
那一夜,周皇后自缢,几个妃嫔也被逼到死路。偏偏袁贵妃活了下来。
她原本不是后宫里最耀眼的女人。
崇祯即位前,她跟田氏一样,已经在信王府里。崇祯元年四月,田氏封贵妃,袁氏封淑妃,住进翊坤宫。
宫里人都知道,崇祯更宠田氏。田氏会书画,善音律,承乾宫里常有琴声。
袁氏的好处不在争。她见周皇后谨慎,进退有礼,朝贺时站在殿前,低着眼,等着传唤。
周皇后喜欢她。
正月朝贺,田贵妃的车停在宫门外,等了许久才进去。袁氏一来,周皇后先召她入内,还赐茶说话。
后宫的风向,有时候就藏在一盏茶里。
袁氏也有让崇祯停眼的时候。一个月夜,她穿浅碧绫衣侍立,月光落在衣上,水色一样淡。
崇祯看了,赞了一句:“此特雅倩。”
打这天起,宫眷争着学“天水碧”,浅碧绫价也跟着涨。袁氏还会剪彩花,冬至后做“消寒花”,宫女鬓边一朵一朵戴出去。
她不是妖妃。
崇祯十四年四月,田氏进皇贵妃,袁氏也进贵妃。周皇后在上,田皇贵妃次之,袁贵妃排在后宫第三位。
她也生过一个女儿,只是孩子没能长大。
崇祯十五年,田皇贵妃去世。承乾宫静下来,袁贵妃在后宫的位置反而更高了。
可紫禁城外,李自成的兵马一天天逼近。
三月十八日夜,崇祯对周皇后说:“大事去矣。”周皇后叩头,回到坤宁宫,关门自尽。
袁贵妃也被命自缢。梁上的绳结勒紧,身子刚悬起,绳子忽然断了。
她没有死。
崇祯拔剑砍她肩头,又去砍别的妃嫔。袁贵妃倒在血里,气息还在,只是宫里已没人顾得上她。
后来她流落到雄县民间。一个前朝贵妃,身边没有仪仗,没有宫女,只有伤口和改朝换代后的风声。
清廷入京后,地方官把她送回北京。朝廷给她住处,供给衣食,赡养终身。
顺治年间,京城又有人自称明太子。宫里旧人不多了,袁贵妃被请去辨认。
她看过崇祯的儿子,也看过明朝最后的宫门。
顺治十一年前后,袁贵妃病逝。清廷给了五十金安葬,西山脚下多了一座孤坟。
当年翊坤宫里那根断绳,没把她送走;大明亡了,她却替那个旧王朝,多活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