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射”,我们首先想到的可能是射箭这项运动。但早在西周时代,“射”已不仅仅是单纯的武技:它既是军队重要的军事训练内容,也是贵族子弟必修的“六艺”之一,更是一套承载礼仪精神的庄严仪式。
那么,这个字最初是怎么写的?它又藏着怎样的故事?
商代甲骨文、金文里的“射”,像一幅简笔画:一支箭(“矢”)搭在弓弦上,正要发射出去。西周金文则逐渐添加手(“又”),更清楚地表现出人拉弓射箭的动作。到了战国时期,“射”字开始“走样”了,而且走出了两条不同的路线:
楚文字路线:原本紧密配合的“弓”和“矢”并排而立,弓形简化,箭形倒了过来,还多了些装饰性的笔画。《说文》小篆即是对这个字形的改造。
秦文字路线:在含“又”的“射”字基础上演变,原先弓、箭组合的形体被写为形近的“身”,“又”则变成了“寸”。这个字形在《说文》中作为“或体”出现。
表手的“又”变成了“寸”,失去了原有图像性的表形功能,却获得了新的、更强大的表义功能。战国时期,含“又”的字,如果意义与有法度有关,其中的“又”常常被改成“寸”——“寸”本为长度单位,由此引申出法度、规范之义。射箭与礼仪规范密切相关,所以“射”中的“又”就变成了“寸”。这不是字形讹变,而是古人根据对字义的理解主动调整字形。这一现象,学界称之为“理据重构”。
在商代甲骨卜辞里,“射”字频繁出现。用作动词,就是射箭的意思,比如“王其射鹿,擒”。用作名词,则指射手或官名,比如“多射”指统领弓箭手部队的射官。
到了西周,射的地位大幅提升。西周中期静簋铭文载:“王令静司射学宫,小子眔服、眔小臣、眔夷仆学射。”铭文大意:周王册命静执掌学宫射教事务,命令小子、服、小臣、夷仆等人员学习射箭。受教人群横跨宗室、王官、归附部族上层,可见当时射学面向统治阶层广泛推行,兼具习武与修礼双重作用。
(静簋铭文)
说到射箭高手,春秋时期的养由基是个绕不开的名字。养由基是楚国人,箭术出神入化。别人射箭只能射中靶子,他却能在一百步开外,对准一片细细的柳叶,一箭射穿;连射百箭,箭箭都中。这个故事后来演变为成语“百步穿杨”“百发百中”。还有一次,晋楚交战,敌方将领射伤了楚王的眼睛,楚王把两支箭交给养由基,让他报仇。养由基一箭就射死了敌将,拿着剩下的一支箭回去复命。后世民间据此典故,送其绰号“养一箭”。
在周代,“射”不仅是军事技能,更是一种礼仪。射箭的准头和力量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射”的礼仪和规矩。孔子说:“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比赛射箭,不一定要射穿箭靶,因为每个人的力气大小不一样。表面是“射”的比赛,实质是“射”的礼仪规范与文化浸润。《论语》里还有一段话:“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意思是:君子平时没什么可争的,如果有,那就是射箭了。但即便是争,也要相互揖让,登堂射完,下来一起喝酒。这种“争”,是谦谦君子的争,有礼、有节、不伤和气。
养由基的百步穿杨,展现的是技艺的极致;孔子的“射不主皮”,彰显的是礼让的精神。技艺与礼仪,力量与风度,在“射”这个字里完美地统一起来。
作者简介
陈晓强,兰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文字学会理事。
王瑞霖,兰州大学古文字学强基专业20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