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政变之后,唐中宗李显性格软弱、缺乏决断,对当初力挽狂澜的功臣张柬之逐渐失去了信任。在朝局的暗流之中,武三思趁机兴风作浪,屡次构陷张柬之,使其不断被贬离权力中心。年迈体衰的张柬之在连番打击之下,忧惧交加,最终病逝于贬所。若从当时的政治环境来看,即便他没有因病去世,也极可能死于武三思的清算之手,其结局之惨烈,令人唏嘘,几近兔死狗烹的政治宿命。 实际上,张柬之这一生堪称大器晚成的典型。他直到七十多岁才真正进入唐朝权力核心,出任宰相,而短短数年之间,便以非凡胆识与政治魄力跻身一代名相之列。年近八十之际,他更是与同僚策划并发动神龙政变,一举推翻武则天的统治,恢复李唐正朔。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既有老成持重的智慧,也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是少见的老而弥坚之臣。然而,正是这场看似完美的政变,却因未能彻底清除武三思等武氏势力,埋下了致命隐患,最终反被对方反噬,几乎全军覆没。这一失误,既是政治判断的疏漏,也折射出当时权力斗争的残酷无情,而唐中宗的软弱无能,更是加速了悲剧的发生。
张柬之出身襄阳,字孟将,自幼聪慧过人,早年入太学,遍读经史子集,深得国子祭酒欧阳德芬赏识。后来考中进士步入仕途,但他的官场之路却并不顺畅,虽多次升迁,却长期徘徊于县丞一类的基层职位,始终未能进入权力中枢。 当他还在地方任职时,大唐的历史却在剧烈翻涌。先是唐太宗李世民驾崩,随后唐高宗李治即位并立武则天为皇后,继而出现二圣临朝的局面。再之后,武则天逐步掌权,废李显、立李旦,甚至最终自立为帝,建立武周王朝。李显与李旦虽名为皇帝,实则皆为傀儡,真正掌控天下的是武则天。直到后来的神龙政变,局势才发生根本性逆转。 在唐睿宗李旦在位第五年,即永昌元年(689年),朝廷举行策士考试,类似今日科举中的高级选拔。已年过六十的张柬之毅然应试,令人意外地夺得第一名,从此由县丞跃升为监察御史。多年寒窗与积累,在这一刻似乎终于迎来了回响。 然而仕途的转机并未带来顺遂。彼时唐朝与突厥关系时战时和,突厥首领默啜提出和亲请求,意欲将女儿嫁入唐室宗族。武则天最终选择淮阳郡王之子应婚。张柬之据《三礼》之义,坚决反对,认为中原皇族不应轻易与外族联姻,此举有损礼制根本。他的直言触怒武则天,很快便被贬往合州、蜀州等偏远之地,一度远离权力中心。 即便如此,年近七十的张柬之并未因此消沉。他在地方任职期间政绩突出,逐步回升至荆州大都督府长史,虽离长安更近,却仍难以重返中枢。 此时,宰相狄仁杰在朝中举荐人才,力荐张柬之,认为其虽老,宰相材也。在狄仁杰多次坚持举荐之下,武则天最终将张柬之召回朝中,任命为洛州司马,随后升任司刑少卿、秋官侍郎。至此,他终于重新踏入权力核心。 然而武则天对其始终心存戒备,并未真正赋予宰相之位。直到后来姚崇再次举荐,认为张柬之沉厚有谋,能断大事,武则天才终于松口,任命其为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正式拜相。此时的张柬之,已是白发苍苍,却终于站上了权力巅峰。 但他的志向并不止于为相。他真正的目标,是恢复李唐天下。早年在荆州任职时,他与杨元琰同舟长江,谈及国事,皆对武则天废黜李氏宗室心怀不平,埋下了共同的政治理想——还李唐以正统。 当他真正入相之后,这一理想开始迅速付诸行动。此时的他已近八十,深知时不我待。与此同时,武则天宠信张昌宗、张易之兄弟,导致朝政混乱,也激起大量朝臣不满。张柬之联合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等人,逐渐形成核心力量。 五人秘密谋划,准备诛杀张氏兄弟,并迫使武则天退位,拥立太子李显复位。计划最终得到李显默许,但由于缺乏兵权,他们又成功争取到羽林卫部分将领支持,行动条件逐渐成熟。 在神龙元年(705年),政变正式爆发。张柬之等人与禁军联手,迅速控制局势,诛杀张易之、张昌宗兄弟,逼迫武则天退位,将李显重新扶上皇位,恢复唐朝统治。这一事件史称神龙政变,五位核心人物也被称为五王。 武则天随后被安置于上阳宫,不久病逝,享年八十二岁。政变成功后,五人被封王晋爵,权势一时显赫。然而,这场胜利却并不完整——他们未能清除武三思这一关键人物。 关于这一决定,后世说法不一。有认为他们低估了武三思的威胁,也有人认为他们有意留给李显处置,希望借皇权树立威信。但现实却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李显不仅未杀武三思,反而重用他,使其迅速进入权力核心。 更复杂的是,李显与武氏家族关系深厚,加之政治上需要制衡功臣集团,于是反而借助武三思牵制张柬之等人。于是,局势迅速反转,功臣反被边缘化。 不久之后,李显对五王逐渐失去信任,通过明升暗降的方式剥夺其实权。张柬之虽被封高位,却已无实际政务权力,随后以年老为由请求归乡,被任命为襄州刺史,形同养老。 而真正的杀机,此时才开始酝酿。武三思利用中宗对五王的猜忌,连续构陷,制造谋反嫌疑,又挑拨宫廷关系,使局势进一步恶化。最终,五人被贬至岭南偏远之地,几乎与政治世界彻底隔绝。但武三思并未就此罢手,又密谋借伪诏彻底清除后患,计划派人秘密处决五人。就在阴谋推进之际,张柬之因年迈体衰,在极度忧惧与病痛中去世,终年八十二岁。而其余几人,则在后续清算中被陆续杀害。 待唐睿宗李旦后来即位,才为张柬之平反,追赠中书令,谥号文贞,并为其后人授官,以示褒奖。 这一生,从寒门士子到八旬宰相,从力挽狂澜的政变功臣,到最终被权力反噬的悲剧人物,张柬之的命运始终在荣耀与危机之间摇摆,也映照出那个时代政治斗争的冷酷与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