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化及率军北返,气势汹汹逼近洛阳,这一变化立刻牵动了整个中原局势的神经,也直接触及了李密最敏感的利益神经。彼时的李密,已率领瓦岗军围攻洛阳多时,战事胶着、消耗巨大。本已在城下与隋军残余势力僵持不下,如今又突然杀出一个宇文化及,他不得不迅速调整策略,为了保全自身与军队的安全,被迫与洛阳城内的隋帝杨侗达成某种程度的合作关系,转而掉头迎击宇文化及。 据《隋书》记载,宇文化及掌控朝政之后,因其残暴荒淫、治国无能,使得朝廷内外一片混乱,局势迅速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军中将士思乡情切,怨声四起,纷纷要求返回北方故土。宇文化及虽心有不愿,但已无力约束,只得同意班师。他于是带着朝中百官、后宫女子以及掠夺的大量金银财宝,统率十余万军队,彻底抛弃江都,浩浩荡荡踏上北归之路,场面既显得庞大,又透着一股仓皇与混乱。 起初,宇文化及的大军依托大运河水路北上。他本人更是乘坐隋炀帝曾经使用的龙舟,怀拥美人、杯中美酒不断,耳畔丝竹之声不绝,两岸风光尽收眼底,仿佛仍沉浸在短暂的奢靡安逸之中。然而,这份表面的惬意并未持续太久。当大军行至徐州一带时,因战乱频仍,大运河水路被起义军切断,前路顿时中断,军队被迫改走陆路。更为棘手的是,这支队伍不仅人数庞杂,还夹杂大量随行人员与财物,运输问题瞬间成为压垮行军效率的沉重负担。 面对困局,宇文化及下令就地抢掠,从沿途百姓家中强征两千余辆牛车,用以装载金银珠宝与随行女子。而军中粮草与辎重,则完全依赖士兵徒步肩扛手搬。一路行军,疲惫不堪,怨声载道,不断有士兵逃亡离队。沿途百姓与军中士卒皆心怀怨恨,纷纷议论,认为宇文化及的残暴程度,甚至已超过隋炀帝,民心与军心同时动摇。
随着行军推进,宇文化及的军队逐渐逼近洛阳。而此时的洛阳城外,李密已围城数月,城中杨侗死守不退,双方早已精疲力尽。忽然得知宇文化及大军逼近,李密与杨侗皆大为震动,内心不安骤增。李密担心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而杨侗则忧虑自己刚刚维系的皇权再次崩塌,局势瞬间变得更加紧张。 杨侗在杨广死后,曾被王世充拥立为帝,但实际上朝政早已被王世充掌控,权力旁落,令他心中极为不满。如今外有李密围城,内有王世充专权未解,又突闻宇文化及逼近,三方压力叠加,使他日夜忧惧,寝食难安,洛阳城内气氛愈发压抑。 内史令元文都此时献策,他认为宇文化及一旦抵达洛阳,将直接威胁李密的后方,而李密与洛阳城内势力之间的关系也将被彻底打破。与其陷入被动,不如主动布局,将宇文化及塑造成双方共同敌人,以高官厚禄与财帛笼络李密,使其转而攻击宇文化及,待双方拼杀至两败俱伤后再收渔利。若李密战后归顺,则可纳入朝中与王世充抗衡;若其另有异心,再行清除亦不迟。这一计策,可谓一石三鸟。 杨侗听后,认为此计可行,立即派遣使者前往瓦岗军营,封李密为太尉、尚书令,并赠以厚重礼物。李密深知当下最大威胁在于宇文化及,权衡之下决定暂且接受,待击败强敌再作打算,于是爽快应允。然而,王世充得知此事后大为愤怒,直言李密不可能屈居人下,并痛斥元文都愚蠢无谋,但局势已成,阻止已然来不及。 为了避免同时面对两面夹击,李密暂时接受杨侗册封,随即率瓦岗军主动迎战宇文化及。双方在黎阳相遇,列阵对峙,战云密布。李密亲自出阵,高声喝令宇文化及上前对话。 面对宇文化及,李密目光中带着明显的轻蔑之意,厉声斥责道:你们父兄世受皇恩,本应忠心报国,却反行弑君大逆之事。不忠不义,残暴荒淫,天地不容,人神共愤,不过是披着人皮的禽兽!这一番话掷地有声,义正辞严,气势逼人。然而讽刺的是,李密自己同样身处反隋阵营,这番道义之辞也难免带着几分历史的复杂与自我矛盾。 宇文化及被这一通痛骂激得怒火中烧,脸色涨红,青筋暴起,一时间竟语塞无言。良久才愤然吼道:既然要打仗,就动手,何必多费口舌!语气中尽是恼羞成怒。 李密见状,转身对部众笑言:宇文化及不过是赵高一类的小人,也妄图称帝,实在是不自量力。言毕,两军随即展开激战。宇文化及的军队长途跋涉,早已疲惫不堪,士气低落,交锋之下很快被瓦岗军击溃,损失惨重。 李密料定宇文化及军中粮草将尽,于是据守黎阳仓城,选择不再正面出击,以逸待劳。宇文化及急于破局,费尽心力打造攻城器械,准备强攻城池。然而李密却暗中调兵,于深夜派出五百精锐潜入敌营,将其攻城器械尽数焚毁,大火冲天,彻夜未熄,使其攻城计划彻底破产。 随着时间推移,宇文化及军中粮草将尽,军心愈发动摇,只得四处劫掠维持生计。李密见状,再施一计,派人传话称双方可暂时联手,共同攻打洛阳,并主动送粮以示诚意。宇文化及竟信以为真,满心期待。 李密则暗中挑选精锐士兵,假扮运粮队伍,趁敌不备突然突入隋军大营,后续主力迅速跟进,双方爆发激烈混战。这一战从清晨打到黄昏,杀声震天。十余万隋军几乎溃散殆尽,伤亡与逃散者仅剩两万余人。虽然瓦岗军也损失惨重,折损过半,李密本人甚至再次中箭负伤,但仍取得战略优势。 宇文化及自知无法再向西推进,只得率残部向东逃窜,最终退至山东聊城暂时栖身。此时的他已深知大势已去,整日借酒消愁,一旦醉酒,便痛骂其弟宇文智及,认为当初正是他的怂恿才导致今日败局。 宇文智及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指出当年得势之时并未见其悔意,如今兵败才来推责,一切皆因其无能所致。二人争吵愈烈,甚至发展到彼此怨恨生死的地步,宇文智及甚至劝其干脆杀了自己,转而投降窦建德。 宇文化及在绝望之中,忽然生出荒诞念头:既然终究难逃一死,不如在死前做一次皇帝,即便只有一天,也算不枉此生。于是他毒杀杨浩,自立为帝,改国号为许国。然而史书并未留下任何盛大仪式的记载,这场所谓登基,更像是一场仓促而滑稽的谢幕。 聊城距河北极近,不久之后,窦建德率军来攻,迅速攻破城池。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及其子嗣尽数被俘,随后被斩首示众。曾经不可一世的权臣集团,至此彻底覆灭,令人唏嘘的是,隋炀帝未曾料到,替他报仇雪恨的,竟是昔日的反叛者。 而李密虽击败宇文化及,却也元气大伤,瓦岗军同样折损严重。接下来,他面临新的抉择:是依附洛阳政权获取官位富贵,还是再度争夺天下、自立为王?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洛阳城内的王世充已趁其疲惫之机突然发难,从城中出兵猛攻瓦岗军。瓦岗军此时既误以为已归附洛阳,又刚经历大战,身心俱疲,毫无防备,结果被王世充重创,损失惨重。更致命的是,这场失败直接动摇了军心。 此前李密杀害翟让一事早已埋下隐患,在顺境时尚可维持表面团结,一旦形势逆转,矛盾彻底爆发。将士纷纷离散,瓦岗军迅速瓦解。单雄信、秦琼、罗士信、程咬金、裴仁基等名将相继转投王世充,仅有王伯当仍誓死追随李密,不离不弃。 大势已去,兵败如山倒。李密残部所剩无几,原本打算投奔徐世勣,但有人提醒他,徐世勣与翟让交情深厚,当年旧怨未消,此去恐怕凶多吉少。李密权衡之后放弃此路,也不敢前往其他翟让旧部所在之地。 此时,他想起曾与李渊有书信往来,对方态度曾颇为礼遇,于是转而前往关中投奔。然而时过境迁,形势早已不同,李渊深知其野心与隐患,最终将其诛杀,李密年仅三十七岁便走完了跌宕一生。 李密与宇文化及这一场交锋,最终演变成两败俱伤的结局,却让王世充坐收渔利,迅速扩张势力,逐渐崛起为洛阳一带的强大力量。至此,瓦岗军的辉煌也随之落幕,而新的权力博弈,正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