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前文—— 王世充这厮在河南一带早已失尽人心，无论如何处置，都很难有人替他叫屈或鸣冤。但窦建德却截然不同，他所割据的河北之地，曾深受隋炀帝三征高丽之苦，民生凋敝，百姓流离。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窦建德的出现反而成了河北百姓的一线希望。他让战乱中的土地重新有了秩序，让饥寒交迫的民众重新有衣可穿、有饭可食，这份恩情，在许多人心中甚至重如再生父母。 甚至在河北民间，有相当一部分百姓自发为窦建德修祠建庙，将他奉若神明般供奉。可李渊的处理方式，在这些人眼中无异于当众羞辱整个河北，这种杀人父母的行为，又怎能不激起滔天怨气？ 于是，在一些别有用心者的煽动与挑唆之下，刚刚被平定不久的河北再次陷入动荡。窦建德的旧部迅速集结，推举刘黑闼为首领，高举反唐大旗，一时间河北烽火四起，战乱再燃。 从李渊的角度来看，他的决定其实并非全然出于嗜杀，而是有着现实层面的考量。窦建德在河北威望太高，如果不彻底铲除，日后只要有人打着营救窦建德的旗号起事，河北就永无宁日。然而问题恰恰出在这里：他放过了在河南作恶多端的王世充，却反而杀了相对得人心的窦建德，这在道义与人心层面都难以自圆其说。无论是河北百姓，还是以仁义为标尺的士人阶层，都对这一决定颇有微词。可以说，这一步棋，李渊确实走得极为不利。

结果就在李世民返回长安后的半年时间里，刘黑闼率军一路势如破竹，几乎完全收复窦建德旧有的河北地盘。他以为窦建德复仇为旗号，迅速重聚人心，等同于把李渊架在火上炙烤。 刘黑闼其人，出身社会底层，少年时期家境贫寒，早年便啸聚山林，后来归附瓦岗寨。在李密兵败之后，他又辗转河北，投奔窦建德。此人作战勇猛，尤其擅长奇袭战法，不仅深受窦建德器重，在河北军中也颇具威望。 在虎牢关之战前，刘黑闼被窦建德留守河北本土。待到听闻窦建德兵败身亡的消息后，他选择隐匿乡里，闭门不出，静观其变。然而局势并未因此平息，窦建德的心腹旧部在得知主帅被杀后群情激愤，主动找上刘黑闼，密谋再度起兵。 刘黑闼并未犹豫，当即应允，随即与旧部联合举事。令人意外的是，这个出身草莽的土匪人物，竟展现出极强的军事天赋与枭雄气质，仅仅数月时间，便几乎恢复了窦建德时代的河北势力。 李渊为此先后派出多路大军前往镇压，但都被刘黑闼逐一击败，无功而返。无奈之下，只能再次启用王牌——李世民。但这一次，李渊却罕见地留了一手，派出幼子齐王李元吉作为副帅，与李世民一同出征河北。

此战阵容之豪华，几乎堪称李唐精锐尽出。淮安王李神通、幽州总管罗艺、定州总管李玄通，以及李世勣、薛万钧、薛万彻兄弟等名将悉数参战，却仍接连败北。其中李玄通甚至被刘黑闼阵前斩杀，震动全军。 不仅如此，突厥可汗颉利见河北战局胶着，竟也派兵介入相助，使得刘黑闼声势进一步壮大，一时间威震北方。 当李世民与李元吉率军抵达河北时，战局依旧严峻。初次交锋，刘黑闼便斩杀李世民前锋大将罗士信（罗成原型），唐军为之震动。李世民自出道以来，即便面对西秦霸王薛举，也未曾遭遇如此惨烈的开局，一战之下，三军士气几乎动摇。 然而面对不利局面，李世民依旧沉稳如常，再次祭出他最擅长的战术——坚守不战。他在洺水（今河北邯郸一带洺河流域）沿岸扎营，与刘黑闼隔水对峙，同时派遣精锐骑兵深入敌后，切断粮道，持续骚扰。 这一招看似朴素，却极为致命。不出半月，刘黑闼军中粮草告急，被迫放弃消耗战，决定倾尽主力渡河决战。

而这，恰恰正中李世民下怀。因为他早已在洺水上游秘密筑坝蓄水，只待敌军过河。等到刘黑闼大军渡河之际，唐军突然决堤放水，洪流奔涌而下，敌军瞬间溃不成军，死伤惨重。唐军趁势掩杀，叛军全面崩溃。刘黑闼虽侥幸逃脱，但已元气大伤，随后只得率少数亲信逃往突厥避难——这便是史上著名的洺水之战。 河北叛乱至此被李世民一举击溃，天下为之震动，李渊也深感局势变化之剧烈。然而随着战功不断累积，一个更微妙的局面开始浮现：李渊意识到，若任由李世民继续在外掌兵扩张威望，局势恐怕将脱离掌控。 于是他不顾河北战事尚未完全收尾，直接下诏将李世民召回长安，同时任命李元吉为主帅继续扫尾平叛。但这一安排，也进一步暴露了李渊在用人上的犹疑与矛盾。相较于军事上的果断，他在权力平衡上的考量反而显得更加复杂甚至迟滞。 李元吉的表现，也很快证明了这一点。同样出身宗室，他与李世民之间的差距，却如云泥之别，难以同日而语。 而远在突厥的刘黑闼，在得知李世民回京之后，再度看到了机会，随即借突厥兵南下，于次年重新在河北站稳脚跟，使战火再度燃起。李渊不得不急派淮阳王李道玄出任河北道行军总管，前往平叛。

然而李道玄并非刘黑闼对手，屡战屡败。年末时，局势进一步恶化，李渊再次启用李元吉统领诸军。然而这一回，指挥混乱更甚从前，军中将帅离心，士气涣散。 十月，在李元吉节制之下，李道玄率军与刘黑闼决战，结果全军溃败，李道玄战死沙场。消息传回长安，李渊一时无言以对，但李元吉毕竟是亲子，也只能隐忍不发。 此时，李渊终于不敢再轻易动用李世民，而是改由太子李建成挂帅出征（此举亦有李建成主动请缨因素）。事实证明，李建成并非庸碌之辈，仅用一个多月，便在昌乐（今河南南乐一带）重创刘黑闼。 然而刘黑闼并不甘心失败，他率残部退至毛州（今河北馆陶），重新集结数万人马，于永济渠背水列阵，试图复制韩信背水一战的奇迹，孤注一掷，背水求生。 但问题是，他不是韩信。

李建成也不是陈馀。 陈馀 战局再起，李建成命数千精锐骑兵突击敌军背水阵，刘黑闼军队难以抵挡，迅速崩溃，全军再度覆没。这一次，他再也没有上一次那样的运气。 逃亡途中，他被部下出卖，被擒后押解至李建成面前，于次年被斩首示众。至此，历时三年的河北动荡终于彻底平息，李唐政权成功将河北完全纳入掌控之中。华夏北方除突厥外，再无足以威胁唐室的力量。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