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帝师

11月9日，阿多夫一行乘坐北洋政府安排的火车，顺利回到北京。除了邀请接待他的官员在北京饭店聚餐、赠送纪念品以示感谢，王子还忙着把他在中国各地买到的古玩、文物，打包寄回瑞典，并且要见一些重要人物。

其中最有分量也最独特的一位，当数他去天津见的“ 帝师”罗振玉。罗振玉，号雪堂，祖籍浙江上虞，生于江苏淮安，是中国著名金石学家，在甲骨文和敦煌写卷两方面都有开创性研究，著有《殷商贞卜文字考》《殷墟书契考释》等，考释出大量甲骨文单字，与王国维（ 观堂）、董作宾（ 彦堂）、郭沫若（ 鼎堂）合称为“ 甲骨四堂”。

罗振玉的名片

甲骨文是商周时代出于占卜需要而刻在龟甲或兽骨上的文字。西周之后，甲骨文逐渐被遗忘。直到1899年，晚清国子监祭酒王懿荣从古玩商手里购得一批河南安阳出土的甲骨，才发现甲骨文的存在。此后，中国考古工作者开启了对安阳殷墟的发掘。阿多夫作为考古爱好者，对3000年前的殷墟和甲骨文自然充满兴趣。他读过罗振玉的部分著作， 很是钦佩，有意见见这位大学者。于是，安特生从中引荐，使阿多夫得 与罗振玉一会。

为什么要去天津呢？因为罗振玉又是个铁杆的清室遗老，整天做着大清的复辟梦。1924年，溥仪被冯玉祥驱逐出宫后迁居天津，原先追随小皇帝的遗老有不少相继来津，其中就包括他。

1926年11月13日，阿多夫到达天津。下车后，他们先去参观法国天主教耶稣会神父、博物学家桑志华（EmileLicent）建立的北疆博物馆（今天津自然博物馆的前身），看了远古化石、石器标本，然后就去拜访罗振玉。

罗振玉送安特生的签名照

在拉格雷柳斯的相册中，罗振玉的名片非常简洁。正面除了名字， 就是他的号“雪堂”和籍贯“浙江上虞”；背面是地址“天津法租界三十一号路嘉乐里一号”和电话“南局一七零四”。这个地方位于今天津市和平区赤峰道附近，是他用心建造的一座二层西式建筑。啼笑皆非的是，拉格雷柳斯在这张名片上用瑞典文写了一个备注 ：“古董商”。可见他对罗振玉存在极大误解，以为后者不过是个倒腾文物的商人。

虽然闹了笑话，但拉格雷柳斯对罗振玉的印象很好，说他是“一位令人愉快的老人，完全沉浸在他的收藏和艺术兴趣中”，还将“与他的拜访视为最美好的回忆之一”。罗振玉的“藏品确实非常出色，尤其是来自中国最古老的首都之一安阳的象牙雕刻等物品”。他还“收藏有很多古画， 但是他家里的墙壁上并没有挂满画作。相反，他将它们小心地卷在木箱里，只有在特殊场合才一一取出”。

为了欢迎阿多夫王子，罗振玉把他收藏的金石、字画等都摆了出来， 供王子随意欣赏。同在梅兰芳家中造访时一样，阿多夫又看上一件“汉安昌侯张禹车饰”。安昌侯张禹是西汉时期的丞相，做过汉成帝的老师， 一生历经四朝，享尽荣华富贵。他用过的这件车饰采用中国春秋时期发 明的金属细工装饰技法，俗称“金银错”，非常精致。王子请求罗振玉将此物赠予他，罗振玉也爽快同意，颇有慷慨风范。

阿多夫王子把一个带有其王室花押字和肖像的雪茄盒作为回礼，赠给了罗振玉。此外，罗振玉还送了安特生一张签名照。安特生一看，上头的罗振玉穿着清朝官服，转手就把它赠给了拉格雷柳斯。

这次见面后没多久，罗振玉就把自己往耻辱柱上又推了一把。因为失宠于溥仪，1928 年，他卖掉天津的豪宅，迁居日本人控制下的大连旅顺， 并把积攒的所有文物都带了过去，明显是不想回来了。“九一八事变”后，他作为日本关东军的代表前来劝说溥仪投奔日本人，最终建立伪满洲国。在伪满洲国，罗振玉历任“参议府参议”“监察院院长”“满日文化协会会长”等职，结果又斗不过任“国务总理”的郑孝胥，郁郁不得志。

1937年退休往旅顺闲住，1940年去世，获得溥仪赐予的“恭敏”谥号。生前，罗振玉曾留有一副自挽联，概括一生历程 ：

毕生寝馈书丛，历观洹水遗文、西陲坠简、鸿都石刻、柱下秘藏，守缺抱残差自幸。

半世沉沦桑海，溯自辛亥乘桴、乙丑扈跸、壬申于役、丁丑乞身，补天浴日竟何成。

罗振玉身后，大部分藏品经各种途径被收入旅顺博物馆，有甲骨、青铜器、玉器、书画、玺印、碑帖等，合计7000余件。其中很多是极其珍贵的文物，比如西周“ 过伯簋”，其上铭文记录了周王率诸侯征讨楚国的历史 ；又如“虢文公子段鼎”，是先秦诸侯陪嫁的礼器，铭文证明虢国曾与苏国联姻。

2023年7月，长沙简牍博物馆联手旅顺博物馆，推出“鉴古知今――罗振玉藏品展”，以“甲骨卜辞”“文书经卷”“金石玺印”“大库档案”“ 翰墨清香”五个单元，展出了罗振玉的96件珍贵旧藏。

不知道当年阿多夫在天津究竟看到了罗振玉的哪些宝贝，又留下了什么印象。不过，有一件最大的“宝贝”，倒是他想看而未看到的。

这就是前清废帝，时年20岁的爱新觉罗·溥仪。

直到30多年后的1962年，作为战犯被特赦释放后，溥仪才有机会写下回忆录《我的前半生》，披露了一些往事 ：

他在天津时，皇后婉容过二十整寿生日，岳父荣源要请一个洋乐队 来助兴。曾做过翰林院修编的遗老丁仁长闻讯赶忙进谏，说“洋乐之声， 内有哀音”，万不可在“ 皇后千秋之日”去听。溥仪从此罢用洋乐，赏了丁仁长200块大洋。丁很高兴，不料没几个月就去世了。

另外一次，他和皇后婉容去看梅兰芳演的《西施》，不料在戏院碰上又一位遗老胡嗣瑗。胡自己也爱看戏，却上折子力劝溥仪，认为去公共场所看“ 戏子”太失皇帝身份，哭着闹着要辞职。溥仪又赏给他两件狐狸皮筒子，从此不再去戏院，甚至不在外面理发。

这些遗老对世界的顽固态度，让阿多夫王子与溥仪缘悭一面。如溥仪在《我的前半生》中所说 ：“后来有一次，一位瑞典王子到天津，要和我见面，我因为在报上看见他和梅兰芳的合照，便认为他失了身份，为了表示我的不屑，我拒绝了他的要求，没和他见面。”

阿多夫想见溥仪，是他自己的兴趣，还是出于罗振玉的力荐，以便对清朝的复辟梦有所裨益？没有任何历史材料记载或说明过这一点。这恐怕也将成为一个解不开的历史之谜。

不过，从瑞典后来在二战中保持中立，自始至终拒绝承认伪满洲国的表现来看 ：即使这次溥仪和阿多夫见面且相与甚欢，恐怕也很难对大清有多少实际的好处。

800件青铜器改变他一生

王子一行拜会罗振玉后，离开天津，启程回国。归途上的第一站是南京。

在安特生的安排下，王子选择的路线是乘坐新开通的津浦铁路。在当时的局面下，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决定。两边军队在对峙，不时炮击铁路上的列车；沿途还常有拦路抢劫的土匪。瑞典领事在写给安特生的信中坚决反对这样的安排，称“ 将瑞典未来的国王置于这样一次冒险之旅，根本不应该被列入考虑范围”。

然而，阿多夫还是去了。30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陪在他身边，以备不测。一路很顺利，并没有遇到麻烦。

南京是六朝古都，古迹众多。王子原本想去参观明孝陵，但当时下着大雨，加上之前已经在北京游览过十三陵，于是改变行程，去找了一个名叫奥瓦尔 · 卡尔贝克（Ovar Karlbeck）的瑞典人。

卡尔贝克在中国的身份是铁路工程师。他毕业于斯德哥尔摩皇家工程学院，早在清朝灭亡前的1906年就来到中国，参与了津浦铁路、京沪铁路的修筑。与此同时，卡尔贝克还利用专业知识，在中国从事疏导河流、国防建设等工作，可谓尽职尽责。后来他回顾这段经历时说 ：“也许跟我同年龄的人会有感触，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血液里生来就有一种对探险的欲望……” 在工作之余，卡尔贝克爱好广泛，热爱自然、喜欢打猎，而他能被历史记住，则是因为对中国艺术的热情。卡尔贝克收藏了大批青铜器，同 时对古镜、瓷器很有研究，藏品有些来自修筑铁路时的偶然出土，有些 系从古董商手里购买。因为他有关收藏、鉴定的知识基本是自学得来， 以至早年收入过不少赝品。卡尔贝克处理赝品的方法很特别 ：把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当作练习枪法的靶子。

卡尔贝克的收藏原本只是用于个人的学术研究兴趣，并没有对外出售。直到1922年左右，他的朋友喜龙仁向瑞典国内推荐了这位特别的工程师。随后，卡尔贝克把多年来收藏的青铜器、瓷器等陆续出售给瑞典贵族，以及美国弗利尔美术馆、马尔默博物馆等机构。甚至英国国家博物馆为丰富馆藏，都在1925年从卡尔贝克手里购买了一批釉陶。这也是阿多夫去找他的原因――他要为刚刚建立的远东古物博物馆寻找收藏品。

卡尔贝克出售藏品，并没有牟取暴利，而是以藏养藏。与大多数藏家不同的是，卡尔贝克对其藏品做过很多学术研究。有人统计，他在1920―1967年共发表了24篇有关中国艺术和考古的文章，对中国早期青铜器的铸造工艺提出很多真知灼见。

两人见面，一见如故。拉格雷柳斯说，卡尔贝克“ 收藏了一批非常有趣的青铜器和陶瓷品，这些作品来自基督诞生前大约几百年的时期”。最后，卡尔贝克卖给阿多夫约800件青铜器，它们构成了瑞典远东古物博物馆的重要藏品。

这次造访改变了卡尔贝克的一生，让他从一个工程师最终变成文物商人、学术专家。借着这层关系，1927年，他回到瑞典，在阿多夫支持下创立了卡尔贝克辛迪加（Karlbeck Syndicate）。这是一个以收藏、研究中国文物为目标的联合基金，其成员包括英国国家博物馆、卢浮宫、柏林国家博物馆等。

本文经 上海译文出版社 火与风 授权，选摘自 邹德怀 著《东行漫记：大师、军阀、瑞典王储与1920年代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