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使人明智,但也令人唏嘘。
如果你也对这个时代的权力与人性感兴趣,欢迎点赞、收藏,让更多人看到这段被遗忘的宫廷秘辛。
上元元年(公元760年),七月的长安蝉鸣聒噪,暑气蒸腾。
七十六岁的太上皇李隆基正在兴庆宫里消暑,这座他登基前住过的旧宅院,如今成了他的养老之所。
宫墙之外,长安的百姓们还记得这位“五十年太平天子”,偶尔见他在勤政楼露面,楼下便会山呼万岁,声震街衢。
但他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搬家”行动正在悄然酝酿。
七月十八日,李辅国来了。他带着五百名全副武装的禁军骑兵,刀出鞘、箭上弦,在睿武门拦住了太上皇的车驾:
“皇帝以兴庆宫湫隘,迎上皇迁居大内。”
话音未落,寒光凛凛。七十六岁的李隆基惊得险些几次从马上坠下,颤声道:“今日是死日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苍老却霸气的声音忽然炸响:
“李辅国何得无礼!”
高力士,这个跟随唐玄宗半个世纪的老人,纵马挡在刀兵之前,厉声喝道:“太上皇问将士们安好!”
继而转头逼视李辅国:“太上皇是五十年太平天子,你也是老臣了,竟敢如此无礼,你给我下马!”
李辅国竟真的下了马。
高力士又命他为太上皇牵马,这个权倾朝野、手握禁军的宦官,此时只得乖乖穿上靴子,一路“护送”李隆基进了太极宫。
入殿后,李隆基拉着高力士的手,老泪纵横:“微将军,阿瞒已为兵死鬼矣。”
可问题是:一个宦官,怎么敢对开创开元盛世的唐玄宗拔刀相向?这背后当真没有当朝皇帝李亨的默许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认识李辅国。
在成为权宦之前,李辅国只是高力士手下一名养马的小太监,貌不惊人,甚至有些丑陋。
据史料记载:李辅国“貌陋而知书”,擅骑射,因尽心侍奉太子李亨,逐渐成为心腹。
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长安危在旦夕。
李隆基仓皇西狩,太子李亨奉命在后安抚百姓,而李辅国则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以国家大义劝说李亨:“别跟你爹去蜀地了,不如分兵北上朔方,自立门户!”李亨心动了。
在灵武,李辅国又力劝李亨迅速称帝,以安民心。
至德元载(公元756年),李亨在灵武即位,是为唐肃宗,并遥尊李隆基为太上皇,而李辅国也因此功被赐名“护国”,后改名“辅国”,字面意思是“辅佐社稷”。
但很快,这个“辅国”就变了味。
由于唐肃宗李亨性格懦弱,不喜亲理政务,于是他就把军政大权一股脑儿地交给了李辅国。
李辅国先掌禁军,又设“察事厅子”(一个由数十名密探组成的特务机构),专门监视百官动向;朝臣奏事须先经他手,皇帝诏书需他署名方能生效;他甚至可以根据自己的好恶,处治全国讼案,并以“皇意”标榜。
满朝文武为了巴结李辅国,尊称其为“五郎”,宰相李揆更是谄媚地叫他“五父”。
至此,李辅国已非普通宦官,而是手握兵权、监控百官、代行皇权的“影子皇帝”。
李辅国敢对太上皇动刀,仅仅因为他有权吗?
不!
权力的底气,往往来自权力的默许。而李亨对父亲李隆基的态度,远比史书记载的“至孝”复杂得多。
这对父子的裂痕,早在李亨出生前就埋下了。
李亨的母亲杨氏怀孕时,李隆基还是太子,正被太平公主步步紧逼,他怕外界指责自己“只顾生娃,不理政事”,竟想亲手打掉这个孩子。
据史料记载——
李隆基亲自煎了一碗堕胎药,正要端给杨氏时,却迷迷糊糊睡着了。
在梦中,一个金甲神人打翻了药罐。惊醒后,李隆基再煎,再梦,再被打翻。反复数次后,他长叹:“天命难违。”
李亨就这样侥幸来到人世,却从此活在了父亲的阴影下:李林甫为相时,屡次构陷太子,李隆基冷眼旁观;李亨被迫与韦妃离婚,以求自保。
这个从小“聪明谨慎”的太子,每天都活得胆战心惊,对父亲既敬且畏,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怨恨。
所以,当李辅国在灵武劝进时,李亨没有犹豫。
当他回到长安,看到百姓对太上皇“夹道欢呼,靡不流涕”,看到父亲在含元殿“亲自抚问”百官,看到群臣“人人感咽”之时,他怕了。
怕什么?怕父亲复辟!
毕竟,李隆基不是普通的退休老人,他是开创开元盛世的雄主,是两次发动政变夺权的老手,是在马嵬坡能亲手赐死杨贵妃的狠人。
他的威望仍在,他的旧部仍在,只要他愿意,振臂一呼,未必没有响应者。
李亨把父亲安置在兴庆宫,表面是尽孝,实则是限制。
他派陈玄礼、高力士、玉真公主陪伴,令梨园子弟每日歌舞,既是在消磨其意志,也是在监视其动向。
李辅国对此心知肚明,既然皇帝与太上皇的利益并不一致,他何不做那个“恶人”?
逼迁太上皇,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温水煮青蛙”。
第一步,夺马。
李隆基爱马,兴庆宫中有御马三百匹,李辅国先以皇帝名义收走二百九十匹,仅留十匹。
这是试探:如果李亨反对,他便不敢如此明目张胆,但李亨沉默了。
第二步,换侍卫。
李辅国将太上皇身边的精壮卫士全部换成老弱病残,彻底切断其武力依托。
第三步,诬告。
李辅国向李亨进言:“太上皇居兴庆宫,日与外人交通,陈玄礼、高力士谋不利于陛下。今六军将士尽灵武勋臣,皆反仄不安。”
这话说得诛心:不是太上皇要反,是他的旧部要“清君侧”。
李亨的反应很微妙,他“流涕”道:“上皇仁慈,岂容有此?”既未否认,也未制止。
李辅国一看,这是默许。
第四步,逼迁。
上元元年七月,李辅国趁李亨病重,开始了行动。
五百骑兵“请”太上皇迁居太极宫,实则是软禁。高力士被流放巫州,陈玄礼被勒令致仕,玉真公主、如仙媛被逐出宫,李隆基身边的天宝旧臣为之一空。
讽刺的是,李亨数次想看望重病中的唐玄宗,却因李辅国的阻挠而未成行。
一个皇帝,想见自己的父亲,竟被一个宦官拦住,这究竟是李辅国专权到了极点,还是李亨借坡下驴,演了一出“想孝而不能”的苦情戏?
根据史书记载,李隆基被逼迁之后,李亨“不之罪也”,甚至对李辅国更加倚重。
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关于李辅国逼迁太上皇,历来有两种说法——
第一种:默许论
有人认为李亨自始至终是知情者、受益者,他忌惮父亲威望,又不愿背负不孝骂名,于是默许李辅国充当打手,而李辅国不过是看透了皇帝的心思,投其所好、借机上位。
毕竟,李辅国后来想当宰相,李亨也没有拒绝;若逼迁太上皇真是矫诏,李亨岂能不诛此贼?
第二种:专权论
有人认为李辅国此时已经架空李亨,逼迁是其个人清除障碍之举,李隆基威望太高,是李辅国专权的绊脚石,必须踢开。
后来,李辅国当着肃宗的面抓捕张皇后,肃宗惊惧而死,足见其权势已非皇帝所能制约。
真相或许介于两者之间。
李亨确实忌惮父亲,初期默许了李辅国的试探。但他没想到,这个养马出身的宦官,胃口比他想象得更大:李辅国不仅要做皇帝的刀,还要做执刀的人。
当李亨发现李辅国已尾大不掉时,他已病入膏肓,无力回天。
被软禁在太极宫的李隆基,身边全是陌生面孔。
他或许会在某个深夜,想起开元盛世的霓裳羽衣,想起马嵬坡的梨花带雨,想起高力士为他牵马坠镫的岁月。
他选择了“辟谷”——或真或假,两年后,七十八岁的太上皇在神龙殿驾崩。
十三天后,五十二岁的唐肃宗李亨也驾崩了。
这对父子,生前为权力反目,死后几乎同时离世。李亨至死,也没能见父亲最后一面。
而李辅国呢?他拥立代宗李豫,自称“尚父”,嚣张道:“大家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奴处置。”
代宗表面尊其为博陆郡王,暗中却派刺客夜入其宅,李辅国在熟睡中被乱刀砍死,他的头颅被割下扔进了厕所,而手臂则被砍下送到了泰陵祭祀。
那个曾在勤政楼被百姓高呼万岁的老皇帝,最终饿死在幽宫;那个借宦官之手打压父亲的皇帝,最终被宦官吓死;那个不可一世的权宦,最终身首异处,遗臭万年;唯有流放途中的高力士,听闻李隆基死讯,面朝长安,痛哭呕血而亡。
千年之后,睿武门前的刀光早已锈蚀,兴庆宫的梨园也成废墟,但那个夏日的午后,一个老宦官挡在五百刀兵前的身影,却成了一个帝国最后的体面。
李辅国敢欺压太上皇,因为他手里有刀;而他手里的刀之所以能出鞘,是因为龙椅上的那个人,他的心里也有刀。
参考资料:《旧唐书·玄宗纪》、《旧唐书·李辅国传》、《资治通鉴》卷二二〇至二二一、《次柳氏旧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