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季，安徽师范大学排练厅里，2022级舞蹈表演专业学生施皖青正一遍遍复盘舞剧《梦·归》里那段经典双人舞。这是他在校最后一次完整打磨这支陪伴自己4年的剧目。一曲落罢，汗水浸透练功服，舞台上“赶考书生”与千年前北宋乐俑跨越时空的故事，再次在他的肢体间缓缓铺展。

安徽省芜湖市南陵县博物馆的玻璃展柜内，10尊北宋木雕乐俑整齐静立。有的吹奏排箫，有的怀抱琵琶，有的双手虚握，仿佛下一刻，千年前笙箫乐声便会悠扬地漫出来。2014年，这组北宋木雕伎乐俑出土于芜湖市南陵县弋江镇铁拐村。10尊木俑各执一件乐器，拍板、排箫、笙、琵琶一应俱全，拼凑出一支形制完备的宋代民间乐班。

深埋泥土近千年后，它们存于展柜之中，世人看得见精巧造像，却听不见尘封古乐。直到一群安徽师范大学的青年师生奔赴而来，沉睡千年的乐俑，终于迎来“苏醒”时刻。

2022年年初，安徽师范大学音乐学院接到南陵县文化馆的合作邀约。舞蹈系副主任高爽初见这批木雕乐俑，就被古人精湛的雕刻技艺深深震撼。乐俑神态鲜活灵动，衣褶纹理层次分明，是考证宋代乐器形制、演奏方式、服饰审美的重要实物史料。“太精巧了。”她回忆，“你能感觉到，那不是木头，是历史沉淀下来的生动印记，能以它们为原型创作一支舞蹈，何其有幸。”

创作之初，高爽便定下创作准则：复刻有分寸，创新有章法。她要求舞者先复刻木俑本貌，身形、神态、举手投足皆贴合宋俑气韵；动作编排既取宋代宫廷乐舞规整典雅的程式，又吸纳民间歌舞灵动自然的气韵。最终，作品风格被定位为“温柔内敛、雅致含蓄”。“宋人舞蹈讲究收而不敛，是主动选择含蓄克制，这是独属于宋代的东方美学。”她说。

舞台叙事同样几经打磨。书生远行赶考，佳人依栏相思，上元灯会流光溢彩，一幕幕宋时图景正徐徐展开。可如何串联起完整故事，平衡历史厚重感与舞台观赏性，一度让编导陷入瓶颈。编导索性把师生拉到一起，现场试演两套方案，反复对比，推翻重构，直至叙事流畅自然。

为让舞者真正走进宋人内心，高爽一遍遍展示文物细节，从指尖弧度、手腕角度到眼神气韵，逐帧雕琢舞姿。她很少否定学生，而是引导学生代入乐俑本身：“你看木俑的手轻搭乐器，不是生硬的定格，而是深藏细腻的情感。”舞者需要褪去现代舞蹈外放的、爆发式的发力习惯，要逐渐练就柔中带刚、张弛有度的体态和沉淀沉静温婉的情绪，这个过程没有捷径，唯有日复一日地打磨，方能在舞台传递出文物深藏的古韵。

该校作曲专业负责人孙梦琪初次走进南陵县博物馆，面对的是10尊无声的乐工。10种乐器姿态鲜活，却发不出一个音符。宋代留存下来的原声音乐材料寥寥无几，如何让凝固的乐俑奏响古音，成为摆在作曲团队面前的一大难题。孙梦琪给出解题思路：“让古籍说话、让文物发声、让土地唱歌。”

她埋首古籍，从《梦溪笔谈》的音律记载、《乐书》的调式曲式中梳理宋代乐理；又常常驻足博物馆展柜前，隔着玻璃细细观察乐俑吹奏、拨弦的手指弧度与口唇开合角度，试图捕捉千年前的韵律节奏。

创作的转机，发生在皖南乡村。一日，一位八旬老人坐在院子里，哼唱起一段山歌小调。旋律的走向、音阶的排列，竟与《梦溪笔谈》所载宋代音律高度契合。“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听到了宋代的声音。”孙梦琪心生触动。她没有生硬照搬古曲，而是抓住宋代音乐清雅内敛、藏情于声的内核——以琵琶、笛乐交织叙事造境，排箫、笙、拍板各司其职，还原北宋民间乐班的乐器配置；巧用对位作曲技法，让古今旋律交织碰撞，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音乐对话。

整首乐曲前后修改十余稿。灯会桥段节奏单薄，便加重打击乐烘托热闹气氛；重逢段落情感平淡，便添加婉转悠扬的旋律，用音符牵动观众心绪。每一次旋律调整，都来自舞蹈排练的实时反馈。音乐与舞蹈彼此磨合，相辅相成，最终浑然天成，融为一体。

初次拿到木俑照片时，该校2023级舞蹈表演专业研究生、《梦·归》初代女主角刘源源只觉得那是一尊“没有温度的木雕造像”。但是在一日日凝视乐俑眉眼、手势，反复打磨同款神情姿态后，她逐渐读懂其中深意。“这不是一块普通木头，藏着的是跨越千年的细腻情感。”

施皖青饰演赶考归来的考生，舞台上的高潮段落双人舞曾是他难以突破的难关。高爽和青年教师刘瀚泽分工打磨，一人深挖人物心境，一人拆解动作细节。高爽一句发问点醒他：“你觉得这位考生，走完赶考之路历经了多少风雨？”一语点破，当施皖青再度起舞时，他望向佳人的目光里，不再是简单的欣喜，而充满了百感交集的复杂心绪。刘瀚泽细致校正他的每一处发力与节拍，在共同打磨下，这段双人舞最终成为全场最动人的篇章。

2022年10月14日《梦·归》首演，该校音乐学院艺术实践与交流中心副主任燕杨坐在台下，望着10位舞者定格于舞台，生出思考：这支取材于文物的舞蹈，该如何长久延续？

如今，该作品每年复排优化，纳入舞蹈系常规教学剧目。一届学子毕业离开，新一届学生接续研习，宋代文物故事与东方美学，借由一代代青年舞蹈的身姿传承下去。

舞台之外，文物与舞蹈的联动还生出别样回响。一次演出后，一个小女孩跑过来说：“我长大了也想学这个舞。”还有观众观演结束后专程奔赴南陵县博物馆，静静伫立在乐俑展柜前细细欣赏。“舞蹈从来不只是舞台表演，更是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生动载体。”刘源源说。

“高校艺术院系，既是传统文化研究阵地，也是文化传播的窗口。我们一边依托课堂教学，引导青年读懂传统底蕴；一边依托舞台创作，让厚重传统文化走出展馆，走进大众视野。”该校音乐学院副院长曹艺阐说。

茅文颖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海涵 王磊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7月09日 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