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晚清政府,人们往往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那段令人沉重甚至难以回望的近代屈辱史。从鸦片战争开始,清政府在与西方列强的碰撞中节节败退,割地、赔款、丧权辱国接踵而至,昔日庞大的帝国在列强的铁蹄与炮火下逐渐被撕裂。曾经入关时所向披靡的铁骑军队,也在漫长的岁月与腐朽体制中逐渐消磨了锋芒,变得疲惫、迟缓,甚至在多次对外战争中一败再败。于是,很多人不禁质疑:清军真的已经彻底沦为毫无战力的存在了吗?事实并非如此。在这片看似衰败的军队体系中,仍然闪烁着一些不肯熄灭的火光,聂士成便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位。他在八国联军侵华之际,是少数敢于正面迎战西方列强的清军高级将领之一,最终以身殉国。他的英勇甚至赢得了对手的敬意,也许,他正是晚清陆军最后一丝尚未熄灭的尊严与血性。
聂士成生于1836年,卒于1900年,字功亭,安徽合肥北乡人。幼年丧父,家境贫寒,他与母亲相依为命,在困苦中艰难成长。自小性情刚烈,崇尚侠义之风,后毅然投身军旅,自此开启了长达四十年的戎马生涯。他几乎参与了清政府在近代所有的重要对外战争,在一次次血与火的洗礼中积累经验,以勇略兼备著称,更难得的是,他并非依靠门第或关系上升,而是凭借一场又一场实打实的战功,在军中一步步拼杀出来的将领。 1884年,中法战争爆发。聂士成于当年十二月奉命参与渡海援台作战,任务完成后返回北洋。甲午战争爆发后,他随提督叶志超赴朝鲜支援,驻军牙山。1894年七月,日军在丰岛海面偷袭清军运兵船高升号,并从汉城出动陆军直逼牙山。面对敌众我寡、地形不利的局势,聂士成冷静分析战况,提出主动撤至公州、成欢一带,借助地形设伏反击的建议。他与叶志超分兵退守成欢、公州一线,并在成欢地区与日军展开激战后转移至平壤。因作战英勇,被赏赐刚安巴图鲁勇号。平壤失守后,他又参与鸭绿江防线作战,坚守虎山,主持摩天岭防御,凭借险峻地形与灵活战术设疑诱敌,在雪夜奇袭连山关,继而收复分水岭,歼敌甚众,甚至击毙日军将领富刚三造,成为清军在甲午战争中为数不多的亮点之一。因功升任直隶提督。 聂士成不仅勇猛,更难得的是他在当时清军体系中属于少数能够迅速吸收西方军事理念的将领之一。甲午战后,他奉命在芦台整编武毅军,以原有武毅军及功字营为核心,从淮练军中精选兵员,新募马步队三十营,全面仿照德国军制进行重组,并引入西方训练体系。他聘请德、俄军事教官指导步兵与骑兵训练,参照德式操典编订《淮军武毅各军课程》《武毅先锋马队操练教程》《武毅军练兵图说》等教材,同时创办开平武备学堂,用近代军事知识系统培养军官、训练士兵,使部队战斗力显著提升。 1899年,清政府组建武卫军,聂士成所部武毅军被改编为武卫前军,他本人则以直隶提督兼任武卫前军总统,仍驻守芦台,扼守北洋门户,肩负拱卫京师的重要职责。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同年五月二十一日,大沽炮台失守,联军直逼天津,与聂士成部在天津一线爆发激烈交火。五月二十五日,清廷正式对列强宣战,下令其率部死守天津、夺回大沽炮台,阻止联军北上。六月下旬,他多次率军进攻天津租界,前后十余次冲击敌阵。当时西方军队甚至评价,聂士成所部是中国军队中最具战斗力的一支力量。 然而战局在七月初骤然恶化。聂士成在与八国联军交战时,由于长期与义和团存在矛盾,其部下新军中部分士兵甚至与义和团相互勾连,在战场上高喊聂军造反,并向己方开火,导致其腹背受敌,身中数弹。七月九日,他在天津城西八里台中炮阵亡。更令人唏嘘的是,义和团一度还欲毁其遗体,幸得德军赶到阻止,并以红毯覆盖其遗体,随后将其遗体交还清军。曾经的敌人反而给予基本的尊重,而本应并肩作战的一方却在混乱中造成致命误伤,这一幕更显时代的荒诞与悲凉。当时随军记者亦记载:华军虽众,皆不足虑,所可畏者,聂军门所部耳……虽受枪炮,前者毙,后者又进,其猛处诚有非他军所可比拟者。又称其部装备精良,使用毛瑟快枪及优良炮队,在天津炮台作战时火力极为猛烈,租界建筑多被摧毁,自开战以来从未见过如此悍勇之军。晚清政局已至腐朽崩坏之境,即便个别将领仍能以血性支撑战场,也难以改变整体颓势。然而正是像聂士成这样以生命赴国难的将领,才让那个时代在最黑暗的时刻仍保留了一丝不肯彻底熄灭的尊严与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