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巴西,人们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几乎永远是足球。仿佛在很多人的认知里,巴西与足球之间已经划上了等号,难以分割。除了足球之外,我们对这个国土面积位居世界第五、人口位列世界第六的南美大国,其实了解得相当有限。尤其在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刚刚打开国门、重新认识世界的时候,中国人对巴西的印象,往往也就停留在贝利、济科、苏格拉底这三位足球巨星身上,最多再加上一部在80年代曾轰动中国大陆的100集巴西电视剧《女奴伊佐拉》。那个时候的巴西,既遥远又神秘,像一幅只被描绘了轮廓的地图。 巴西曾经长期是葡萄牙的殖民地。在拿破仑战争席卷欧洲之际,葡萄牙王室与政府甚至被英国海军一路护送,整体迁往里约热内卢避难,历史上极为罕见。等到战后局势稍稳,葡萄牙国王约翰六世才返回欧洲本土,而他的长子佩德罗则被留在巴西担任摄政,代行统治职责。 1822年,巴西宣布独立。但与南美许多通过革命与战争争取独立的国家不同,巴西的独立更像是一场由王室主导、带有顺势而为意味的政治安排。当时葡萄牙国内政局动荡,老国王有意让儿子在海外自立门户,于是佩德罗顺势成为新国家的核心人物。巴西帝国由此诞生,而佩德罗一世也成为这个帝国的第一位皇帝。巴西国旗上黄绿相间的设计,其实也带有深厚的王室象征意味:绿色象征佩德罗一世所属的葡萄牙王室血统,黄色则代表他皇后的家族——奥地利哈布斯堡王室。 葡萄牙老国王去世之后,佩德罗一世曾返回葡萄牙继承王位,一度身兼两国君主。然而局势很快再次复杂化,他选择退位,将葡萄牙王位交给自己的女儿,自己则继续保有巴西皇帝的身份。但命运并未就此平稳,他的女儿很快在政治斗争中被篡位。为了支持女儿夺回王位,佩德罗一世再次奔赴葡萄牙,投入权力斗争之中,甚至无暇再顾及巴西事务。最终,他干脆放弃了巴西皇帝的宝座。此时,年仅五岁的儿子佩德罗二世被推上前台,继承皇位,成为巴西的第二任、同时也是最后一位皇帝。到了1888年,巴西彻底废除了奴隶制;而仅仅一年之后的1889年,一场军事政变推翻了皇帝佩德罗二世,巴西由此进入共和国时代。
如果只看这段历史的表层,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种进步叙事:开明的知识精英推动废奴运动,击败保皇势力,废除帝制,最终把国家引向共和制度。这似乎是一条符合常识的历史路径,但现实往往比这种线性叙事复杂得多,也矛盾得多。 佩德罗二世在位长达58年,是一位颇具开明气质的君主。他对科学与文艺怀有真切热情,甚至在皇宫中设有化学实验室、物理实验室,还配备了天文望远镜。对于一个皇帝而言,这样的生活方式本身就带着某种非典型性。 佩德罗二世在幼年便被迫继位。虽然衣食无忧、尊贵至极,但他的童年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相当沉重。他几乎将全部时间都投入到学习之中,语言、数学、绘画、音乐、舞蹈等传统欧洲王室教育内容,构成了他童年生活的全部节奏。那是一种被知识与规训填满的成长,而不是自由与游戏。 到了四十多岁时,佩德罗二世似乎进入了一种中年转向的状态。他开始频繁前往欧美各国访问,但这些访问大多并非正式国事访问,而是带有浓厚个人色彩的私人行程。他在美国参观世界博览会时,曾兴致勃勃地请亚历山大·贝尔向他演示刚刚发明的电话。在欧洲,他的交往对象更是星光熠熠,包括文学家雨果、化学家路易·巴斯德以及作曲家瓦格纳。他的兴趣也极为广泛,从陨石到恐龙,从自然科学到各类欧洲学术期刊,都在他的关注范围之内。某种意义上,他更像一位沉浸在知识世界中的学者,而非传统意义上的统治者。 在中国历史上,也不乏类似气质的文艺型君主,例如南唐后主、宋徽宗等,但这些君主往往也被归入亡国之君的叙事之中。然而佩德罗二世并不能简单归为昏君,他的命运之所以走向终结,与他坚持推动废奴制度有着密切关系。 提到大西洋奴隶贸易,人们往往首先想到美国的奴隶制度,但事实上,被运往巴西的非洲奴隶数量,远远超过世界其他任何国家。根据统计,在1525年至1866年间,从非洲被贩卖到美洲的奴隶总数约为1250万人,其中约580万人最终被运往巴西。相比之下,直接抵达美国的仅约39万人。自罗马帝国与阿拉伯帝国衰落之后,19世纪的里约热内卢在某种意义上成为全球奴隶人口最密集的城市之一。80年代在中国热播的电视剧《女奴伊佐拉》,其背景正是这一时期奴隶制阴影笼罩下的巴西社会。 佩德罗二世本人从未购买过奴隶,他继承的奴隶也全部予以释放。他坚定的废奴立场,为自己树立了大量敌人。在巴西,奴隶制度根深蒂固,不仅富人拥有奴隶,甚至普通穷人,乃至奴隶本身,也会去购买奴隶。在这样的社会结构中,废奴绝非简单的一纸法令,而是一场牵动整个经济与社会结构的漫长撕裂过程。 反对佩德罗二世废奴主张的既得利益集团,与之展开了激烈对抗,并逐渐推动废除帝制的政治运动。在巴西推动废帝进程的重要力量之一,正是依赖奴隶劳动的大种植园主阶层。然而佩德罗二世本人对皇权并无强烈眷恋,他更像是一个被历史推着走的人。当军事政变发生时,他没有选择镇压,而是平静地接受现实,主动退位,随后流亡欧洲。1891年,佩德罗二世在巴黎去世。这位曾经的皇帝在异国他乡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而法国人却以一种近乎盛大的方式为他举行国葬,给予了极高的哀荣。各国政要、外交官、皇室成员以及几乎所有法兰西学院院士都出席了葬礼,场面庄严而肃穆。他的灵柩从巴黎启程,运往里斯本,随后再登船返回巴西。途中,三万名法国士兵与三十万民众在初冬的大雨中为他送行,场面令人动容。在无数花圈之中,有一个特别的花圈上写着:来自一个黑人,代表他的种族。这句话在历史的回声中显得格外沉重。 在佩德罗二世去世后的百年里,巴西的政治生活并未因此走向稳定,反而在频繁动荡中不断摇摆:多次军事政变与革命交替上演,两位总统辞职,三位总统未能正式就任,四位总统被罢免,议会被解散六次,产生七部不同宪法,出现四位独裁者以及九个专制政府。历史仿佛始终未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一个稳固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