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不过是那些追逐自己目的之人的活动而已。(《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第118-119页) 历史的第一页,总是从互相猜忌、暗中阴谋与巧妙手腕开始的。(米·左琴科《一本浅蓝色的书》) “史,记事者也。从又持中,中正也。”(汉·许慎《说文解字》) 崇祯王朝的人与事,如同一幅布满风雨与血泪的长卷。 魂归无处:悲情父子“玩寇贻患” 崇祯十四年三月初一,杨嗣昌在荆州沙市徐家园病逝,年仅五十四岁。他比崇祯八年十月在袁州戍所去世的父亲杨鹤,多活了整整六年。时间与命运仿佛在无声地做着奇异的算计:杨鹤自崇祯二年初走马上任陕西剿局,到崇祯四年下半年被逮入狱,整整与农民军打交道三年;而杨嗣昌自崇祯十二年以辅臣身份督师,直至崇祯十四年身死荆州,连头带尾也是三年。 父亲杨鹤是万历三十二年的进士,儿子杨嗣昌则是万历三十八年的进士,两者间隔六年。这样一对父子,命运如同被同一根绳索紧紧牵连,任凭风雨打击,也无法分开。看在旁人眼里,他们就像是注定要一同经历艰难险阻的难兄难弟。
神一魁部降而复叛的日子,是九月十八。崇祯皇帝在九月二十三日下令:逮捕杨鹤来京究问。三天后,远在山海关的杨鹤之子杨嗣昌接到邸报,急忙上疏请求代父承罪。他希望皇上能看在父子两代皆在朝廷效力的份上,予以宽恕。然而,结果自然是没有结果。 杨嗣昌的孝子之举却在崇祯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毕竟他自己也是孝子一枚。远在陕西临潼的杨鹤,十月十一日才接到圣旨。总制全陕的他,掌握着巨大的事权,却因为流寇肆虐、无法彻底扑灭而遭致朝廷责难,被革职,锦衣卫官差扛着官旗,将他押解来京究问。昼行夜宿,槛车缓缓前行,每一步都似乎在提醒杨鹤命运的无常。 押解途中,杨鹤便开始酝酿自己的辩稿,准备为自己申冤。在锦衣卫诏狱里,他的奏疏被送至崇祯手中。他首先表明,自己并非总督的理想人选,赴任前便曾上言自己缺乏勘定祸乱之才,也无防守边疆阅历,不是心甘情愿,而是无法规避圣旨所累——用人不当,皇上岂非也应负责任?随后,他又解释赴任后,朝廷频频从陕西三边抽调兵力支援京师,使当地兵力空虚,时势艰难,只能安抚。 可崇祯非但不愿承担半点责任,也不允许他继续辩解。最高指示简短而决绝:杨鹤在候问期间,不得陈辩,法司知晓。最终,杨鹤被谴戍江西袁州的瘴疠之地。 从北京到江西,无论何路,也不必经过山海关。杨嗣昌自然无法以朝廷命官身份亲自看望父亲,只能站在山海关巍峨的城楼上,望向西南远方,默默祈祷老父一切平安,同时恳求皇上开恩,赦免父亲,使其能熬过漫长看不到尽头的流放生涯。父子两代,你东我西,一在庙堂,一在草野,隔山隔水,隔着无尽天与地的距离,彼此怅然相望。 三年后,崇祯七年秋天,杨嗣昌被提拔为宣大山西总督,职衔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宣大山西等处地方军务。此职与父亲杨鹤昔日之职,几乎无异,唯边镇略有差别。接到任命后,杨嗣昌上疏辞谢,言辞间仍带着为父求情的意味:“臣父鹤以总督蒙谴三年,何心复居此职!”显然,他在委婉提醒皇上,家父尚在流放之地,能否宽容行事。 然而,崇祯依然铁面无私,三镇总督之任必须履行,杨嗣昌边略娴熟,应速赴任处理事务,不得推辞。至于父亲的宽赦,皇上根本不予理睬。尽管心中不甘,杨嗣昌仍遵旨走马上任。明廷九边,即现今九大军区,分别为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太原、榆林、固原、宁夏、甘肃,总督总理皆为重臣任之。理解了这些,方能明白杨嗣昌在崇祯心中的重要分量。 杨嗣昌果然不负重托,上任后六次上疏,陈述边事,时有新意与创见。崇祯暗自称奇,以为可用之才正当其时。可就在此时,噩耗传来:杨鹤死于袁州戍所。杨嗣昌当场惊叫昏厥,众人七手八脚方才抢救过来,却半月余神志恍惚。稍康复,他便上疏为亡父请恤复官,旨在落实政策平反父亲。他言:“若父不平反,不仅父不能瞑目,微臣即便世世代代为皇上效劳,也不能瞑目。”崇祯批复道:“念杨嗣昌拮据冲边,杨鹤准复原官,不许请恤。”虽打了对折,总算给了父子一点交代。杨嗣昌遂按规丁忧辞官,归家守孝。 崇祯八年十月,这一切尘埃落定。次年四月,关外皇太极公然称帝,建立满洲大清国。建国一个月后,为示国威,派八旗铁骑突破喜峰口长城要塞南下,纵横掳掠五个多月,掳走大明男女八万余人、牲畜近二十万头,扬长而去。此前,李自成、张献忠等农民军历经车厢峡、渑池渡几次危机,声势日炽,甚至焚毁凤阳朱元璋祖陵。塌天之祸接踵而至,当年己巳之变被下狱处死的前兵部尚书王洽,仍历历在目。兵部尚书张凤翼惶恐不安,既怕战争,又怕皇上处死连累家人,竟以慢性自杀之法,每日服用大黄,病情日重,前脚清兵撤出长城,后脚便一命呜呼。继而,接任杨嗣昌宣大总督的梁廷栋亦为逃避皇上追究,自杀身亡。 痛定思痛的崇祯四处环顾,眼见廷臣中再无人通晓军事,他便想起了丁忧在家的杨嗣昌。深知朝中那些以程朱理学武装的臣子会对军事事务冷眼旁观,年轻的皇帝果断出手,不按常理,不经廷议,径自下旨起复杨嗣昌为兵部尚书。这是崇祯十年年初之事。杨嗣昌三次上疏恳辞,三次被驳回,按君臣皆知的程序走完。翌年三月,他遵旨抵京,正式接任大明兵部尚书,自此开始了与皇上亲密而微妙的交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