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理解今天中亚的政治版图,得先把时间拨回到沙俄的扩张时代。
19世纪中叶俄国武力征服中亚后,便开始向这片草原大量输入斯拉夫裔农民。1871年到1917年间,从东欧迁往中亚北部的俄罗斯农民就高达163万余人,其中光是哈萨克草原就有约100万俄罗斯人。苏联建立后,这套移民逻辑不仅没有收手,反而搭上了国家机器的快车。
从20世纪30年代到50年代,大批来自俄罗斯、乌克兰的移民持续迁入哈萨克斯坦,工业化开发进一步加速了这一进程。这里有一个细节往往被忽视:斯大林时期还刻意将原属俄罗斯的俄罗斯族聚居区划入哈萨克斯坦版图,将其面积扩大至270万平方公里,成为苏联仅次于俄罗斯的第二大加盟共和国。这一”行政并入”的手法,既稀释了哈萨克族的比重,又为日后的民族纷争埋下了深层火种。
移民是手段,文化同化才是真正的目标。苏联官方的逻辑很清晰——要把中亚各族人口熔入”苏联人”这个新型政治共同体。在苏联时期,尤其是中后期,以哈萨克语授课的学校数量急剧减少,俄语在日常生活中占据主导地位,并日益与”现代”文化和职业发展机遇联系在一起。哈萨克斯坦很可能是苏联所有加盟共和国中”俄化”程度最高的一个。这套语言替代战略的效果相当显著——俄语成了爬升社会阶梯的入场券,用不用哈萨克语变成了一个”落后”还是”现代”的身份标签。同化的齿轮一旦咬合,自我意识的消磨就会以静水深流的方式持续推进。
人口数据最能说明问题。1979年,哈萨克斯坦俄罗斯族人口增加至599万,占人口40%的比重,哈萨克族540万,占39%,俄罗斯族成为哈萨克斯坦的实际主体民族。换句话讲,一个国家的主体民族在自己的土地上被外来移民在人口数量上超越,这在近代世界史上极为罕见。到1991年哈萨克斯坦独立时,全国总人口1600万,哈萨克族仅占40%(640万),俄罗斯族依然占38%(602万)的比重。如果苏联按原轨道走下去,哈萨克族被逐步边缘化,在自己的国家沦为少数民族,几乎是确定无疑的命运。
1991年苏联骤然解体,这套精心构建的人口格局随即开始反弹。独立后的哈萨克斯坦选择了一条明确的方向——用政策和时间把人口结构扭转回来。一方面限制已经实际通行的俄语,另一方面通过合法甚至非法手段排挤俄罗斯族等非哈萨克族群,仅1995年,哈萨克斯坦移民流出人口中俄罗斯人就占52%。
与此同时,哈政府积极推动境外哈萨克族”回流”定居,族群结构的再塑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进。人口普查数据最能说明这场无声革命的成效:1999年,哈萨克族占比53.48%;2009年,占比升至63.1%;2021年的人口普查结果显示,哈萨克族占比已达70.4%,俄罗斯族占比降至15.5%,跌破了具有象征意义的20%这一阈值。而截至最新数据,2026年2月,哈萨克斯坦全国约有140个民族,其中哈萨克族占71.3%,俄罗斯族占14.6%。三十年时间,一个民族从被边缘化的少数群体重新成为毫无争议的主体,这种民族意志的反弹力量,足以让任何强行构建”新人类”的社会实验都黯然失色。
文字改革是”去俄化”最具象征意义的一步。2017年,哈萨克斯坦开启哈萨克语”拉丁化”改革,计划在2025年将哈萨克语字母拼写从西里尔字母更改为拉丁字母;2018年,哈萨克斯坦国徽已将国名率先从西里尔字母更改为拉丁字母。字母系统的切换不只是书写习惯的改变,它是一刀斩断苏联文化脐带的宣示动作。中亚其他国家的步伐同样坚定:土库曼斯坦废除俄语官方地位,关闭俄语频道,1997年将文字改为拉丁字母;乌兹别克斯坦同年开始文字改革,将乌兹别克语字母从西里尔字母变更为拉丁字母。
这场”去俄化”浪潮的第三轮加速,恰恰是被俄乌冲突推动的。在俄乌冲突背景下,中亚地区出现第三轮”去俄罗斯化”浪潮,但这并不意味着中亚国家开始反俄乃至亲美,而是继续奉行多元、平衡、务实、进取的外交方针。这种”等距外交”的选择耐人寻味——既不跟着俄罗斯制裁西方,也不跟着西方制裁俄罗斯。俄乌冲突爆发后,中亚国家没有选边站队,没有参与对俄罗斯的制裁;西方国家没有对此横加指责,目的是想分化中亚与俄罗斯的关系,鼓励中亚国家”去俄罗斯化”。这种微妙的多方博弈,折射出中亚国家主体意识的真实觉醒。
从战场看,俄乌冲突进入2026年后远未画上句号。进入2026年,俄罗斯战时经济的短期刺激效应消退,经济增长动能明显放缓,衰退迹象开始显现。2026年的红场阅兵,是俄乌冲突开始后第一场没有重装备出场的胜利日阅兵式,整个国家在冲突进入第五年后,陷入了一场慢性的”战略疲态”中。
2026年5月,由美国特朗普斡旋达成的为期三天的停火协议并未带来前线真正平静,双方互相指责对方破坏协议;俄方于胜利日阅兵后的记者会上首次表态,称俄乌冲突”正接近尾声”,但克里姆林宫同时重申,若基辅不从顿巴斯撤军,一切和谈都将是空谈。战场与外交台面上的双重博弈,正深刻改写着俄罗斯在中亚的战略信誉与影响力存量。现实判断应保持克制:冲突强度或有波动,但围绕安全结构、主权边界与秩序安排的根本分歧仍将延续。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美国特朗普政府的收缩动作给中亚格局带来了新的变量。2025年1月24日,特朗普政府正式宣布全面冻结对外援助资金,吉尔吉斯斯坦78%的项目和塔吉克斯坦69%的项目被终止,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所有项目全部关停。美国国际开发署的关闭将直接削弱美国在中亚地区的影响力,最终可能加大中亚国家对俄罗斯和中国的依赖。这对中国来说,是一个结构性的战略机遇窗口。
中国这几年在中亚的布局力度,体现出对这种战略机遇的清醒认知。2025年6月16日至18日,第二届中国—中亚五国峰会在哈萨克斯坦阿斯塔纳举办,中国同中亚五国达成系列合作共识。据统计,中国对中亚五国进出口由2013年的3120.4亿元人民币扩大至2024年的6741.5亿元人民币,增长116%,年均增速达7.3%。值得特别指出的是,截至2024年,中哈货物贸易额已达到438亿美元,中国是哈萨克斯坦第一大贸易伙伴。两国还共同确认了2025至2026年为”中国—中亚合作高质量发展年”,并商定第三届中国—中亚峰会将于2027年由中国主办。
从历史镜鉴到现实研判,苏联人种同化计划留下的最深刻教训是:用行政强制手段改造他国民族结构,在历史的尺度上必然以失败告终。中亚民族自我意识的顽强复苏,以及今天各国此起彼伏的”去俄化”进程,就是对这一铁律最有力的注脚。
中国始终坚持尊重各国主权、不干涉内政的立场,走的是一条截然不同的合作路径。中亚国家希望通过新一轮”去俄化”拓展新的发展路径,更广泛地参与世界政治和经济体系,在确保与俄罗斯不发生正面冲突的情况下,借助各方力量扩大战略自主空间。在这个正在深度重组的地缘棋局里,中国与中亚的合作关系,已经走出了苏联留下的历史阴影,开始书写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