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都城头熬了
八十五天,朱文正等来的不是厚赏,而是一条去桐城的路。
至正二十三年,陈友谅大军压到洪都城外。城墙下是战船,城墙上是朱文正,他手里握着军令,身边站着赵德胜、邓愈等将。
他才二十多岁。
这不是一个普通侄子。朱元璋还叫朱重八时,家里饿死人散,朱文正跟着母亲逃命,后来到滁州投奔叔父。
朱元璋把他留在身边,养在家里。往后渡江、取集庆,朱文正跟着打,刀口上挣出官位。
朱元璋做吴王后,朱文正做了大都督,节制中外诸军事。徐达、常遇春、邓愈这些人都在同一套军令之下。
这个位置太高了。
“叔父成大业,何患不富贵。爵赏先私亲,何以服众!”
这话是朱文正自己说的。朱元璋问他想要什么官,他把话说得漂亮,像是把功劳推了回去。
可洪都城上的血,不会因为一句漂亮话就干了。
陈友谅围洪都时,朱文正先修城、浚池,又招集未附山寨。城墙被打坏,守军边打边补,破处补成一段,又被炮石砸开。
城下有人押着被俘守将示众,想乱他军心。朱文正没有开门。
他硬扛住了。
八十五天后,朱元璋援军赶到,陈友谅解围而去。鄱阳湖上,陈友谅败死,江西局面随之翻转。
朱文正的功劳,压在所有人眼前。偏偏朱元璋记住了他先前那句话,赏赐暂缓。
委屈从这儿起。朱文正回到江西,脾气越来越急,纵容属吏卫可达夺人子女,又被按察使李饮冰奏报骄侈怨望。
更要命的是,他的岳父谢再兴已经投了张士诚。谢家这条线,忽然成了朱文正身边最危险的一根绳。
张士诚盘踞平江,与朱元璋争江南。朱文正若真往张士诚那边靠,靠的不是前程,是一口气。
他守洪都有功,却封赏落空;他是亲侄子,却已站到功臣最前面;他岳父投敌,又把他的怨气变成了把柄。
这就是死结。
朱元璋到洪都城下,召朱文正仓促出迎,劈头问他:“汝何为者?”
那一刻,叔侄之间已经不是滁州城外相认的样子。一个坐在船上带兵而来,一个从城里匆匆出来,连辩解都显得迟了。
朱元璋把他带回去,想追究到底。马皇后出面劝,说朱文正不过性子刚,没有别的心。
朱文正没有被当场杀掉。他被免官,安置桐城。
不久,他死在那里。
几年后,朱元璋建明称帝。洪武三年,朱文正的儿子朱守谦被封为靖江王,后来就藩桂林。
父亲倒在桐城,儿子被养在宫中。朱元璋摸着孩子的头,说不会因为父亲的事废了他。
洪都城头的旧旗早没了,桐城的屋门也关上了。朱文正最后留下的,不是投靠张士诚后的富贵,而是一场功劳太大、怨气太深、亲情太近的翻脸。
他守住了洪都,却没守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