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7年9月8日（元至正二十七年），朱元璋终于向张士诚发动了决定性的最后一击。这一天，平江城（今江苏苏州）城门被攻破，曾经雄踞江南的一方霸主，迎来了人生的终点。 城破之后，张士诚望着眼前倾覆的一切，仰天长叹。他曾经拥有万众拥护的军队，也曾坐拥江南富庶之地，如今却一朝化为乌有。绝望之中，他转身准备自缢，却被部将赵世雄及时救下。随后，张士诚被朱元璋俘虏，直到生命最后时刻，他只说出了两句话。 不久之后，张士诚死亡的消息传回平江，城中的百姓悲痛不已。他们没有忘记这个曾经统治江南的人，甚至有人偷偷在自家庭院焚烧纸钱，以这种隐秘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哀思。 一个失败的君主，为何还能让百姓如此怀念？这背后，藏着张士诚跌宕起伏的一生。 《明史·张士诚传》记载：张士诚，泰州白驹场人。以行称，曰张九四，少有膂力，厚重寡言。与弟士义、士德、士义，并驾盐纲船，业私贩。 张士诚出生于1321年，家乡位于泰州兴化白驹场（今江苏盐城大丰）。他的原名叫张九四，出生时只是一个普通的亭民——专门替官府运输食盐的底层劳工。 那时候的他，穿着破旧衣衫，长期奔波于盐场和运输路上，身上沾满汗水和盐味。张士诚家中还有三个弟弟，分别是张士义、张士德、张士信，一家人都依靠替朝廷运盐维持生活。 元朝时期，盐并不是稀缺资源，却被朝廷牢牢控制。为了满足财政需求，元政府实行严格的食盐专卖制度，大量发行盐引，不断提高盐价，规定除了官方渠道之外，任何人都不能私自交易。 然而，在这样的制度下，最底层百姓的生活越来越艰难。张士诚偶尔也会贩卖一些私盐，但他的目的并不是单纯为了自己发财，而是想接济那些比自己更加贫困的人。 然而，私盐生意终究隐藏不了太久。张士诚的秘密被一些地方豪强发现后，他们认为张士诚只是一个普通盐民，不敢反抗，于是开始逼迫他替自己干苦活，稍有不满便辱骂威胁。 其中有一个叫丘义的弓箭手，更是嚣张跋扈。他经常拿着弓箭对准张士诚的胸口，仿佛在告诉他：你的把柄在我手里，我想怎样就怎样。 长期压抑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明史·张士诚传》记载：士诚忿，即帅诸弟及壮士李伯升等十八人杀义，并灭诸富家，纵火焚其居。入房郡场，招少年起兵。 张士诚带着自己的几个兄弟，以及李伯升等十八名壮士，杀掉了丘义，并将那些长期欺压百姓的富户一举消灭，随后放火烧毁他们的宅院。 紧接着，他举起义旗，正式起兵。 当时，张士诚麾下只有十八个人，因此后世将这次起义称为十八条扁担起义。 这是一场从底层苦难中爆发出来的反抗，也是张士诚人生彻底改变的起点。

张士诚振臂一呼，很快便得到大量贫苦百姓响应。许多人加入他的队伍，并推举他为首领，建议他攻取泰州。 拿下泰州之后，张士诚却做出了一个让人意外的决定——接受高邮守将李齐的招降。 当时的张士诚，或许还没有完全摆脱一个普通盐民突然成为起义首领后的不安。再加上李齐暗示，继续抵抗未必会有好结果，因此张士诚一度选择投降。 但这次投降并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张士诚再次举起义旗，率军攻占兴化，杀掉元朝行省参政赵琏。随后，他一路进军到德胜湖，回头望去，自己的队伍已经发展到万人规模。 此时的元朝已经陷入内外交困之中，各地起义不断爆发，朝廷疲于应付。同时，地方官员之间争权夺利，内部矛盾重重。 为了减少剿灭义军的成本，元廷开始采取招安政策，希望通过招降的方式解决问题，也能体现地方官员的治理能力。 于是，元朝给张士诚开出的条件是：封他为万户。 但这一次，张士诚没有接受。 他不仅拒绝招安，还在郊外设局诱杀李齐，随后率军进入高邮，自称诚王，建立大周政权，年号天佑。 这一年是1353年。 这一年，朱元璋刚刚加入郭子兴的队伍；而陈友谅，还只是家乡一个普通人，甚至还没有登上历史舞台。 后来朱元璋评价张士诚器小，原因就在于张士诚和徐寿辉一样，在根基尚未稳固的时候便急于建立政权。 这也是张士诚与朱元璋最大的区别。 朱元璋采取的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策略，他懂得隐藏锋芒，先积累实力，再等待天下变化。而张士诚则过早暴露自己的野心，因此很快成为元朝重点打击的目标。 在元廷看来，义军只是占山为王，或许还能暂时容忍。但一旦建立政权，无论实力大小，都意味着他们想要推翻元朝统治。 这样的威胁，必须彻底消灭。

经过几次小规模围剿后，张士诚不仅没有被消灭，反而越来越强大。 1354年，元朝终于下定决心，任命丞相脱脱为总兵官，率领百万大军直扑高邮。 一时间，高邮城外旌旗蔽日，元军将城池围得密不透风。 元军擅长骑兵机动，但对于坚固的城池，他们并没有太多有效办法。面对高邮防御，只能不断发动冲击，依靠箭雨和攀城作战。 战争持续时间越来越长，城内的张士诚压力巨大。他多次派出小股骑兵试图突围，但每一次都被元军如潮水般的人海挡回城中。 然而，命运有时候就是如此奇妙。 就在高邮危急之际，元顺帝听信奸臣谗言，突然下令解除脱脱兵权，并削夺他的官爵。 百万大军顿时失去了统一指挥。 新任主帅尚未赶到，高邮元军陷入混乱。张士诚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率领全军拼死突围。 最终，他成功冲破包围。 高邮之战，成为张士诚人生中最辉煌的一场胜利。 这一战，让张士诚名震天下；这一战，让他的信心达到顶峰；这一战，也让他的势力超过徐寿辉，成为红巾军中最强大的一支力量。 一年后，淮东地区发生饥荒，张士诚派遣二弟张士德率军渡江攻取常熟。 此时的张士诚虽然未必有统一天下的雄心，但实际上已经拥有争夺天下的实力。 占领常熟之后，他又命张士德、李伯升等人继续进攻平江、湖州，随后拿下松江、常州等大片地区。 不久，张士诚来到平江。 这里土地富庶，百姓安定，人心归附，他最终决定迁都于此，将平江改名为隆庆府，并把承天寺作为自己的行宫。

建都当天，张士诚坐在大殿之上，朝着正梁射出三支箭，以此象征江山稳固、基业已成。 与此同时，他大幅减免百姓赋税，将税负降低六成；又开垦荒地，兴修水利，重新恢复科举制度。 一时间，许多人才聚集在他的麾下。 武将中有李伯升、张士德这样的猛将；文臣中，施耐庵、罗贯中等文学人物也曾与这一政权产生联系。 在江南百姓眼中，张士诚并不是一个单纯的草莽英雄，而是一个能够带来安定生活的人。 与此同时，朱元璋也在迅速崛起。 这一年，朱元璋渡过长江，攻占采石矶，随后顺流而下夺取太平、集庆（今南京），又陆续占领湖州、萧山、嘉兴等地。 当双方同时争夺镇江时，他们才发现，彼此的地盘已经连接在一起。 张士诚和朱元璋，最终成为不可避免的对手。 而另一边，徐寿辉已经在1360年被陈友谅杀害，陈友谅取而代之，自立为帝，建立陈汉政权。 陈友谅凭借几十万大军和强大的水师，迅速成为南方红巾军中的强大力量。 天下形成新的三足鼎立局面。 史书评价张士诚器小，评价陈友谅志骄。 而朱元璋，却与他们完全不同。 他没有急于称帝，依旧借助韩林儿的名义隐藏实力。 当时朱元璋地处中间，实力相对较弱，陈友谅看到了这一点，因此不断试图联合张士诚，一起消灭朱元璋。 张士诚表面答应，实际上却一直按兵不动。

让张士诚和陈友谅没有想到的是，朱元璋虽然起点低，但经过多年经营，早已拥有一套强大的班底。 文臣方面，有刘基、叶琛等谋士；武将方面，有徐达、常遇春这样的顶级名将；后勤方面，还有李善长这样的能臣。 面对强敌环伺，众人劝朱元璋必须保持忍耐，尤其不能轻易招惹实力强大的张士诚。 后来朱元璋能够夺得天下，除了军事判断准确，更重要的是懂得战略取舍。 于是，他主动给张士诚写了一封信。 《明史·张士诚传》记载，朱元璋派杨宪出使张士诚，并在信中说： 昔日隗嚣称雄于天水，今足下亦擅好于姑苏，事势相等，吾深为足下喜。睦邻守境，古人所贵，窃甚慕焉。 这封信看似客气，实际上包含三层深意。 第一，朱元璋把张士诚比作当年雄踞天水的隗嚣，表面是在夸赞他称雄一方，实际上是在承认他的实力。 第二，他表示自己无意主动挑衅，希望双方保持边境和平。 第三，他主动释放善意，希望张士诚也不要制造冲突。 这是一封非常高明的政治信件。 但张士诚收到之后，却直接扣留了杨宪，没有回应。 这一举动虽然让张士诚获得了一时的心理优势，却也暴露出他的性格弱点。 他没有看到更大的天下格局，也没有意识到朱元璋真正的威胁。 陈友谅最终只能选择正面对抗元军，而张士诚依旧想着守住自己的地盘。 朱元璋则开始一步步蚕食他的势力。

不久，朱元璋兵分两路，徐达攻占镇江，常遇春夺取常州，张士诚损失惨重，这才开始真正重视朱元璋。 于是，他主动派人送来二十万石粮食，希望缓和关系。 但朱元璋看透了他的想法，提出条件：粮食至少五十万石，并且必须交还杨宪。 张士诚听后勃然大怒，双方谈判再次破裂。 1357年，又发生了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情。 《明史·张士诚传》记载： 士诚获廖永安，请以易士德，太祖不许，其后士德不食而死。 张士诚俘虏了朱元璋的大将廖永安，而徐达也在宜兴战场俘虏了张士诚的弟弟张士德。 张士诚提出交换，希望用廖永安换回弟弟。 朱元璋虽然重视廖永安，却坚决不同意。 最终，张士德在狱中绝食而死。 临死前，他托人告诉哥哥：朱元璋太强大，太可怕，想击败他，必须联合元朝。 然而，历史没有给张士诚重新选择的机会。 为了替弟弟报仇，也为了对抗朱元璋，在元朝丞相达识帖睦迩的劝说下，张士诚再次接受招安。 但双方条件始终无法达成。 元朝要求张士诚每年进贡十二万担粮食，而张士诚要求元大都提供军饷。 谈判破裂后，张士诚再次反叛。

随后，他在平江称帝，建立东吴政权，自称吴王，并尊母亲曹氏为太妃。 张士诚两次反叛，如果第一次是形势所迫，那么第二次更多是利益权衡。 从这一刻开始，他的心态已经发生变化。 《明史·张士诚传》记载： 士诚渐奢纵，怠于政事。士信、元绍尤好聚敛，金玉珍宝及古玩法书名画，无不充牣。日夜歌舞自娱。 意思是，张士诚集团开始逐渐腐化。 高层沉迷财富，搜集珍宝古玩，整日享受歌舞宴乐。战争来临时，将领们甚至以生病为借口拒绝出征，只有得到官爵土地后才愿意出兵。 曾经那个带领十八个人起义、为底层百姓抗争的张士诚，慢慢消失了。 他忘记了自己曾经只是一个盐民，忘记了当初举起义旗的原因，也忘记了百姓才是一个政权真正的根基。 他开始满足于已有的一切，不再想着改变天下。 想到这里，不禁让人联想到1360年之后朱元璋与陈友谅之间的龙湾之战、洪都之战、鄱阳湖之战。 如果当时张士诚能够集中力量，给予朱元璋一次重击，历史或许真的会被改写。 至少，他有机会与陈友谅一起进入最后的天下争夺。 但历史没有如果，也没有假设。 它只是由无数人的选择共同书写而成。 1363年，鄱阳湖之战中，陈友谅兵败身亡。 天下最后只剩下朱元璋和张士诚两大势力。

朱元璋判断极其准确。 徐达、常遇春建议直接攻打张士诚老巢平江，但朱元璋不同意。他认为，如果直接攻打平江，附近守军一定会前来救援；只有先夺取外围州县，才能逼张士诚困守孤城。 事实证明，朱元璋判断正确。 徐达攻占泰州、通州、高邮；李文忠接受谢再兴兄弟投降，拿下杭州；常遇春攻取湖州；嘉兴被包围后，李伯升也选择投降。 最终，朱元璋大军直指平江。 曾经繁华强盛的平江，此时已经成为一座孤城。 虽然这里依旧有百姓支持张士诚，但大势已去。 城破之后，张士诚沉默地坐在那里，神情空洞。 徐达无法让他说话，只能将他带出房间，送往应天。 到了应天，李善长负责审问张士诚。 无论如何询问，张士诚始终一言不发。 李善长愤怒之下，威胁要割下他的首级。 这时，张士诚终于开口，说出了生命中的第一句话： 你不过是朱元璋的一条狗。 随后，朱元璋亲自面对他。 张士诚依旧沉默。 当朱元璋准备命侍卫处决他时，张士诚说出了人生最后一句话：

你只是比我运气好一点。 那么，张士诚真的只是输在运气吗？ 张士诚死讯传回苏州后，百姓纷纷落泪。 为什么一个失败者，仍然能够得到如此怀念？ 答案，或许要从朱元璋身上寻找。 《菽园杂记》记载，明朝建立后，朱元璋曾微服来到苏州。 途中，他遇到一位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 朱元璋问：你是哪里人？ 老太太回答：我是苏州人。 朱元璋又问：当年张士诚对苏州百姓好吗？ 老太太回答：当初大明皇帝攻打苏州时，张士诚知道自己不是天命所归，为了不让百姓遭受战乱之苦，主动投降。苏州百姓一辈子都感激他。 朱元璋听后沉默了。 他明白，在百姓心中，张士诚虽然失败了，却并没有真正被遗忘。 那个时代，天下动荡，百姓为了生存苦苦挣扎。 徐寿辉也好，陈友谅也罢，还是张士诚，他们都曾在历史长河中留下自己的名字。 有人选择激进，有人选择称霸，有人选择偏安一方。 他们共同演绎了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

在很多人眼中，张士诚或许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帝王，但他始终记得百姓的苦难，也曾经努力让江南百姓过上安稳生活。 从这一点来看，张士诚身上，依然有属于英雄的光芒。 参考资料：《明史·列传》《菽园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