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江隐龙 如果说建安年间前期，诸侯之间的主要战争基本都集中在北方，那么自赤壁之战以后，长江以南的局势也开始变得风云激荡，诚多务也。先是刘备趁势夺取荆州四郡，随后鲁肃为了促成孙刘联盟，极力劝说孙权将南郡借给刘备。再之后，刘备应刘璋之邀进入益州，名义上是协助抵御张鲁，实际上却逐渐掌握主动，最终展开攻伐，仅仅两年时间便彻底平定益州。 这一年，是建安二十年（215年）。此时的刘备势力达到了人生中的巅峰阶段，他在《隆中对》中提出的第一步战略目标——跨有荆、益，终于成为现实。 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这些目标自然已经在逐步推进，而接下来最关键的一步，便是外结好孙权。 隆中对提出之时，天下三分其实还只是一个极具想象力的战略构想，而在现实局势中，这个目标充满艰难险阻。刘备开始考虑如何与孙权结好，孙权同样也在衡量双方未来的关系。

但在真正谈论联盟之前，一个无法绕开的历史遗留问题必须先解决：南郡究竟什么时候归还？ 时代不同，局势也已经不同。此时的刘备已经拥有荆州、益州两大根据地，不再需要像过去那样隐藏锋芒。他直接回应孙权：须得凉州，当以荆州相与。 这句话表面上留有余地，实际上不过是一种拖延之策。因为如果刘备真的取得凉州，其势力将进一步膨胀，甚至接近曹魏，又怎么可能轻易归还南郡？ 刘备的回答最终成为孙权动兵的重要原因。双方关系迅速恶化，最终在湘水划界，重新分割荆州，形成了新的力量平衡。 刘备或许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孙权的利益底线上。

也许是接连不断的胜利让刘备和诸葛亮产生了一定程度的乐观，他们低估了孙权夺回荆州的决心。湘水划界虽然暂时避免了战争，却并没有真正解决双方之间的根本矛盾。 更危险的是，刘备可能认为这个矛盾已经被化解，至少在鲁肃的调和之下，孙刘两家不会轻易走向彻底决裂。 这样的判断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因为鲁肃正是孙权阵营中最坚定支持孙刘联盟的人。然而就在刘备发动汉中之战的同一年，鲁肃病逝。 这位维系孙刘关系的重要人物离开后，历史的方向开始悄然改变。 周瑜与鲁肃的战略谋划，其高度并不逊色于诸葛亮。若周瑜没有英年早逝，天下格局是否还会是后来那个三分天下，或许真的很难说。

鲁肃的死亡，对于孙权而言是一种损失，对于刘备而言更是一场危机。 此后，主张强硬对待刘备的吕蒙逐渐掌握更大话语权，江东内部收复荆州的呼声越来越高。 不过，曹操势力依然强大，这仍然是孙权必须面对的现实。因此，孙权内心长期在联合刘备抗曹和防范刘备扩张之间摇摆。 直到一个契机出现。 关羽北伐襄樊，威震华夏之时，孙权派遣使者前往，希望与关羽联姻，让自己的儿子迎娶关羽之女。 这原本可能是一场缓和关系的政治安排，却因为关羽的拒绝和羞辱彻底改变了局势。

关羽不仅没有接受，还辱骂孙权使者。这一次外交冲突，最终让孙权心中的天平彻底倾向了抗刘。 关羽是刘备麾下最重要的大将，却也成为刘备集团最大的战略风险之一。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吕蒙采用白衣渡江之计，突然袭击荆州。关羽兵败身亡，刘备失去了荆州三郡，同时也遭受了巨大实力损失。 对于孙权而言，孙刘联盟从此破裂，但荆州的控制权终于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相比拥有一个强大却无法完全信任的盟友，掌控荆州显然更加符合孙权的长远利益。

在吕蒙发动荆州突袭之前，孙刘双方实际上已经完成了荆州势力范围的重新划分。 然而，在擒杀关羽之后，孙权也清楚，刘备必然会展开报复。因此，他选择向已经代汉自立的魏文帝曹丕称藩，以此缓解来自北方的压力。 不得不承认，胜利之后的孙权依然保持着极强的政治清醒。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久经战阵的刘备却在情绪和战略之间失去了平衡。 章武元年（221年），就在刘备称帝三个月之后，蜀汉数万大军浩浩荡荡东征，目标直指东吴。

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诸葛亮对于刘备伐吴似乎并没有留下太多明确反对的记录。 或许这些意见没有被史书记载，或许当时诸葛亮与刘备之间的关系正处于微妙阶段，又或者，诸葛亮也希望刘备能够夺回荆州——因为荆州正是《隆中对》战略能够继续推进的核心基础。 在诸葛亮看来，孙权麾下真正懂军事的人，无非鲁肃与吕蒙二人。而如今，这两人都已经去世，以刘备的能力，东征未必没有胜算。 然而，历史最终证明，这一次判断错了。

江东人才辈出，即便有名将早逝，也总会有人继承其位置。 夷陵之战彻底粉碎了刘备恢复荆州、重新实现战略布局的梦想。 接替吕蒙位置的陆逊，成为东吴新的军事核心。他凭借火烧连营之计，将刘备大军一举击溃。 作为三国时期三大战役的最后一场，夷陵之战不仅决定了蜀汉的衰弱，也奠定了蜀弱吴孤的三国格局。 从此以后，三国疆界基本稳定，再没有出现大的变化。

夷陵之战结束不久，刘备病逝于白帝城。 诸葛亮由此开始全面主持蜀汉政务。 黄龙元年（229年），孙权称帝，诸葛亮派遣使者前往祝贺。 这一举动有着深刻含义。一方面，它意味着诸葛亮实际上已经放弃了《隆中对》中跨有荆、益的最初目标；另一方面，也意味着蜀汉作为汉室正统、四海共主的政治理念不得不做出一定程度的现实妥协。 此后，诸葛亮将军事重点转向雍凉地区，开启五次北伐。而孙权则多次出兵合肥。

昔日孙刘联盟留下的政治遗产，最终演变成吴蜀联盟中的《中分天下盟》。 经历多年波折之后，诸葛亮与孙权终于在新的现实基础上，共同提出了平分天下的战略设想。 只是，这一天终究来得太迟。 《中分天下盟》提出后，双方承认汉、吴二帝并立，并计划如此划分北方： 豫、青、徐、幽属吴，兖、冀、并、凉属蜀，其司州之士，以函谷关为界。

这一战略构想虽然宏大，却更像是一幅难以实现的蓝图。 对于北方大片土地的划分，也只能停留在纸面之上，甚至显得有些仓促。 诸葛亮北伐，其实也是一种无奈选择。 吴蜀之间的《中分天下盟》自然带有强烈的现实色彩，但对于孙权而言，榻上策始终是一项长期坚持的国家战略。 中间虽然因为鲁肃支持孙刘联盟而有所调整，但鲁肃去世之后，这一战略又重新回到了孙权政治考虑的核心位置。

值得注意的是，鲁肃曾极力劝说孙权将南郡借给刘备，因此当刘备夺取益州之后拒绝归还南郡时，鲁肃也因此长期受到孙权冷落。 而吕蒙在襄樊之战前并没有得到孙权特别重视，但在夺取荆州之后，却获得了极高待遇。 从孙权对鲁肃和吕蒙两人的不同态度中，可以清晰看出，荆州对于孙权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荆州号称天下之腹，实际上更被视为帝王之资。 孙权占据荆州全境之后，榻上策中的竟长江所极基本完成。

也正因为如此，诸葛亮《隆中对》中最关键的跨有荆、益战略最终宣告破产。 但这是否意味着榻上策比隆中对更加高明？ 答案是否定的。 事实上，榻上策和隆中对本质上提出的是同一种战略方向，只是因为执行者不同，最终形成了天下二分和三足鼎立两种完全不同的历史结果。 所谓一时瑜亮，也同样可以说一时肃亮。

榻上策和隆中对首先都承认一个事实：北方曹操势力太强，短期内无法直接击败。 榻上策中的曹操不可卒除，与隆中对中操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之争锋，表达的其实是同一个判断。 之后，两者的区别才逐渐显现。 《隆中对》认为孙权不可图，也就是说刘备必须承认江东存在，并在此基础上谋求发展。 而鲁肃的战略，则是希望利用孙权在江东的稳定优势，进一步扩张到整个长江流域。 诸葛亮希望刘备在确保孙权不西进的情况下占据荆州、益州；而刘备不断向孙权借取南郡，其背后正是这一战略逻辑。

所以，榻上策和隆中对，其实就是鲁肃和诸葛亮站在不同立场上，对长江以南地区进行的两种战略规划。 如果让诸葛亮站在鲁肃的位置，也许他会得出相同结论；如果让鲁肃辅佐刘备，也可能会制定类似方案。 只是，鲁肃没有预料到，赤壁之后刘备竟然能够如此迅速地占据荆州四郡。 在这种局势下，鲁肃与周瑜产生了战略分歧。 周瑜希望趁曹操北方事务繁多之际，一鼓作气平定长江以南；而鲁肃认为，仅凭江东力量，如果不与刘备结盟，根本无法抵抗曹操。

从曹操得知孙权将南郡借给刘备后的反应来看，鲁肃或许是正确的。 但如果周瑜没有早逝，会不会真的能够趁北方混乱之际吞并荆州、益州甚至汉中，并最终与曹操在秦岭、长江一线形成对峙？ 这个问题，恐怕永远不会有答案。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周瑜、鲁肃、诸葛亮三人，都是那个时代真正的人杰。 他们提出的三种战略，并没有绝对的高下之分，更多的是因为所处位置不同、代表利益不同。 历史从来不是简单的棋局。 即便是这些站在时代顶端的谋略家，也无法预测未来每一次偶然的转折。 三国最终走向何方，或许正是他们永远无法解开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