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中华将星闪耀时；作者：朱晖

《周解隋崩——关陇枭雄的自我救赎》之

亦正亦邪，面目复杂——周隋第一战魔杨素

每个以武力称雄的朝代都有自己的不败战神，比如秦之白起，汉之韩信，刘宋之刘裕，唐之李靖。而统一南北朝乱世的大一统王朝隋朝，似乎没有一个在大家印象中大名鼎鼎的顶级统帅。事实上隋朝是有这样一位存在的，而且是百战百胜，拥有不败战绩。但由于隋祚短促，其人又有奸臣之恶名，所以他虽然入选了唐宋武庙，但在世人那里从来没有享受过一代战神的美誉。

他，就是周隋历史上著名的越公杨素，也是《隋唐演义》中最大反派靠山王杨林的原型。

杨素不仅百战百胜，谋略出众，其战术水平更是全能。他既可以在三峡驶大船以水军大破南陈而统一南北，结束百年分裂；也能在塞外驱铁马以骑兵力敌突厥而使可汗远遁，碛南无复虏庭；还能在太行山中绕行悬崖深谷而夺险要，平定并州叛乱。众所周知，陈军擅长水战，突厥擅长骑战，并州军擅长山地战，可杨素竟都能用敌人最擅长的方式去击败敌人，以碾压对方的自信，达到一战而破敌胆的效果，这可真是太牛了！

▲ 杨素率大军在三峡以水军破南陈，结束南北朝百年分裂

此外，杨素还治军极严，其霹雳手段，在历史上可以说是独一份。据《隋书·杨素传》记载，杨素治军，“有犯军令者辄立斩之，无所宽贷”。而且每次临战之前都要先找点小过错杀个百十来兵士热热身，直杀得帅帐前血流满地，杨素却言笑自若，毫不在意。

但这还只是开胃菜，等到两军对阵后，杨素便会先组织一支一两百人的敢死队前去冲锋，冲破军阵重赏，冲不破退回来的，从上到下全部斩首。然后再组织一支两三百人的敢死队再去冲，不胜的话再全部杀光。

这样一来，大家都知道失败的下场了，于是“将士股栗，有必死之心”，杨素因此战无不胜。历史学者韩昇由是亦称杨素为“战魔”，此二字可谓恰如其分。

▲ 杨素率铁骑驰骋塞外，大破突厥，使可汗远遁荒漠

也许，只有专门研究过杨素的兵家、学者才能真正体会到杨素在军事能力上的全面与强大吧！如唐代著名诗人、军事理论家杜牧在注解《孙子兵法》时从唐武庙64将中优中选优，精选20位名将进行评点，杨素赫然在列，并表示，“如此人者，当此一时，其所出计画，皆考古校今，奇秘长远，策先定於内，功后成於外”（杜牧《注孙子序》）。

又如宋代军事理论家何去非《何博士备论·杨素论》云：

“隋自平陈之后，素已为统帅矣。其克敌斩将，攻策为多。既俘陈主，而江湖海岱群盗蜂起，大者数万，小者数千，而素专阃外之权，转战万里，穷越岭海，无向不灭。已而突厥犯塞，宗室称兵，而社稷危矣。素之授钺专征，其所摧陷者不可胜计，遂靖边氛，而清内难。然素之兵未尝小衄，隋功臣无与比肩者，其为烈亦至矣！”

更令人惊异的是，杨素不仅军事水平极高，而且博学多才，儒学、礼学、史学、诗词、律令无一不通，唐代名臣魏征甚至将他比作孔子、周公，称颂其“崖岸峻峙，天资宏亮，壁立千仞，直上万寻，嗣关西之孔子，追陕东之姬旦，深谋远鉴，独步当时”（魏征《唐故邢国公李密墓志铭》）。

▲ 诗书兵法，无一不通——杨素的文人气质令古今论者着迷

更夸张的是，杨素居然还精通“阴阳纬候”之术，有点世外高人的意思。而此种气质也表现在他的诗句中，让古今论者对此子的复杂性颇感兴趣。如沈德潜《古诗源》便评价他“武人亦复奸雄，而诗格清远，转似出世高人，真不可解”。而《隋书》本传上亦称他“美须髯，有英杰之表”。虽然史书上最终认定杨素是奸臣、是奸雄，是专门欺君弄权、结党营私、陷害忠良的，但同时也承认他是一位兼资文武、才华横溢、志怀远大、百战百胜、功高盖世、魅力非凡的英杰。在中国历史上，如此之形象分裂、性格复杂、标签众多的历史人物可不多见，除了曹操，恐怕就是杨素了。

也许，如果杨素没有助杨广夺嫡，他的历史形象会更好一些。但杨广偏偏后来成了暴君，并导致隋崩亡国，故后人常常斥杨素为隋末乱世的罪魁祸首。但这都是读史者的后见之明，至少在隋文帝时期，身为晋王的杨广并没有一点昏暴之君的迹象，史书称其“美姿仪，少敏慧”，“善属文”，“朝野属望”，“当时称为仁孝”，而且礼贤下士，朴素谦卑，“声名籍甚，冠于诸王”，故杨坚夫妇“于诸子中特所钟爱”（《隋书·炀帝纪上》《北史·房陵王勇传》）。至于他后来成为暴君乃是其即位后权欲膨胀所致，当时恐怕没人能看出来。总之，夺嫡从来不算什么过错，真要说，杨广的未来女婿李世民（隋炀帝有一女为唐太宗皇妃）也是以次子夺嫡，手段还更恶劣，这要怎么说？

▲周亡、隋崩、唐兴——杨素是这场历史大转折的关键枢纽

所以说，杨素当时选择支持杨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他们二人政见相同，都反对狭隘的“关中本位政策”，而寻求积极主动的内外方针，全力发挥关东经济优势，以打造万国来朝的天下帝国为理想目标。

其实，隋崩的根源还在隋文帝。杨坚确实为中华帝国制度做了很多开创性工作，被西方人公认为中国最伟大的帝王。但他也给这大隋王朝挖了不少坑，无论谁做接班人，都会被这路径依赖给害惨。

事实上，在中国古代历次统治经典模范之中，隋朝的“开皇之治”可以说是水分最大的。这并不是说隋朝不富裕，事实上，隋朝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最富裕的王朝，但糟糕的是，但它的富裕强盛并不是靠勤政爱民、日积月累，而是靠着对政府机构的极速精简、对民众的残酷压榨以及对资源的过度汲取与一味积储，这就不仅严重侵犯了山东、江南士族豪强的利益，也对全国民生造成了很大的损害。

所以后来李世民说：“但使仓库可备凶年，此外何烦储蓄！后嗣若贤，能自保其天下；如其不肖，多积仓库，徒益其奢侈，危亡之本也。”（《贞观政要·辨兴亡第三十四》）

这就是唐朝对于隋崩的最大镜鉴。

个人以为，隋文帝的历史地位绝对是被高估了。在结束分裂、开疆拓土上他不如宇文邕李世民李治，在制度建设上他不如宇文泰苏绰高颎，在军事能力、学问才华、人格风采上他也根本比不上杨素李密，甚至可说是一个天性沉猜，刻薄寡恩、虚伪冷酷、嗜杀虐民之人。王夫之《读通鉴论·隋文帝》更直言其“富有四海，求盈不厌，侈其多藏，重毒天下，为恶之大而已矣”。

好在，杨素在晚年似已意识到隋文帝、炀帝父子政策的错误，并洞察到了隋崩的迹象。身为关陇集团顶级大佬，他对国家与集团的未来深感忧虑，甚至已在未雨绸缪，做一些应对的准备。比如，唐朝的两位开国将相（封德彝、李靖）与一代文宗（李百药）都曾受过杨素欣赏提携，而隋朝的两大掘墓人（杨玄感、李密）甚至就是杨素的政治继承人。这些人最后走上反隋开唐的道路，恐怕正是受杨素影响、为杨素所布局。

由此可见，杨素并不是历史上表面呈现的这样一个简单的奸臣、名将形象，而是周解、隋崩、唐兴的一位关键性历史枢纽人物，也是英才辈出的关陇枭雄中的一位超杰代表。

所以，跟着他的眼光看透周隋转折，很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