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周大象元年（公元579年），一位将军的母亲悄然长眠于长安北郊。近一千五百年后，她的墓志重见天日，“伏波将军张延茂母成夫人” 几个字，不仅标注了她的身份，更打开了一扇通往北朝晚期文化交融图景的大门。

2026年1月，西安百花村北周成夫人墓入选“2025年度陕西六大考古新发现”，引发学界与公众广泛关注。这座墓葬是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院配合城市基建抢救性发掘的成果，为北周晚期具有明确纪年的高等级女性贵族墓。

△墓室全貌。

△墓葬航拍正射图。

墓志

留白与在场

成夫人墓志出土时，“伏波将军张延茂母成夫人”寥寥数字映入眼帘。在传统历史叙事中，北朝女性墓志多以“某母某氏”的附属身份出现，生平细节往往付之阙如。然而，考古学的价值恰在于，它教会我们阅读文本的“沉默”——墓志没写出来的，有时比写出来的更重要。

△墓志出土照。

墓志未书族属、未记籍贯、未详生平，仅以“夫人”二字尊称，这在北周墓志中并不常见。同期长安周边发现的粟特人墓葬——安伽墓、史君墓、康业墓——墓志或明确标出“安”“史”“康”等昭武姓氏，或以图像彰显族属认同。而成夫人墓志的“留白”，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追问的历史事实：在公元579年的长安，一位将军的母亲，其族属身份未在丧葬书写中进行强调。这或许暗示着，在关陇集团已深度整合、北齐新附之地正被吸纳的时代语境下，文化的边界正在模糊，一个人的社会身份不再首先系于“从哪里来”，而更多地系于“处在什么位置”。

但墓志的“沉默”与物质文化的“喧哗”之间，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张力。石椁的形制、陶俑的工艺，无一不在诉说这位母亲的文化坐标。成夫人的社会身份系于其子“伏波将军张延茂”，但墓葬本身的规格——装饰华美的房型石椁、彩绘贴金的雕刻技艺、数量可观的合模陶俑——折射出张延茂本人在北周权力格局中的实际影响力，也暗示了其家族在丧葬消费上突破了常规的等级限制。这座精心营建的地下宅第，不仅是一位孝子对母亲的追思，更是其子时代洪流中身份与抉择的物化呈现。一方墓志的“留白”，恰恰让整座墓葬成为了更完整的“文本”。

陶俑

工艺与迁徙

成夫人墓的考古发现中，最具历史敏感度的细节，莫过于陶俑的制作工艺。考古专家发现，这批陶俑并非关中西魏、北周时期常见的单模平背俑，而是当时东魏、北齐地区流行的合模陶俑。

这一技术差异，远非“工艺进步”四字所能概括。单模平背俑制作相对简便，风格洗练，是西魏北周时期关陇地区特有的丧葬风尚，折射出彼时尚武务实的社会风气。而北齐合模俑工艺精细、造型饱满、气韵生动，背后是山东地区以邺城为核心的北齐统治区。

更为发达的制陶业与更为精致的审美取向。 成夫人墓选择后者，不是技术上的必然升级，而是文化认同上的主动转向。

时间坐标使这一细节的历史意义更加凸显。北周武帝建德六年（577年）灭北齐，成夫人下葬于大象元年（579年），相距不过两年。北齐亡国后，随着北齐勋贵入迁长安，先进的制陶工艺与风尚也一并涌入，短短两年间，东方的陶俑样式便已落地关中。这批陶俑如同一个“时间胶囊”，精准封存了文化传播的迅疾轨迹。

更耐人寻味的是其“混搭”形态：墓中既有关中传统的镇墓兽，又有北齐新风的女侍俑。可以推测，北周贵族在保留自身仪轨的同时，对东方文化进行了主动吸纳。一枚陶俑的“技术移民”，映照出长安正将南北风俗熔于一炉，悄然为隋唐大一统铺就了底色。

石椁

形式与融合

如果说陶俑的工艺揭示了“横向”的地域文化传播，那么成夫人墓石椁的图像系统则展现了“纵向”的文化整合深度。

自2000年以来，西安相继发现的安伽墓（围屏石榻）、史君墓（石椁）、康业墓（石棺床）等粟特裔贵族墓葬，均以装饰精美的石质葬具为显著特征，图像内容多为祆教祭祀、宴饮乐舞、商旅往来等彰显粟特文化传统的主题。当成夫人墓的房屋式石椁最初被发现时，其精湛的工艺一度让考古专家推测它可能与粟特文化因素有关。

△石堂东壁。

△石堂南壁。

△石堂北壁。

然而，石椁图像的内容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成夫人墓石椁以牛车鞍马出行图为核心，配以飞天乘龙、仙人御虎等传统升仙主题，尽显中原汉地文化色彩。减地平钑、彩绘、贴金的雕刻技艺虽精湛非凡，所表达的精神世界却纯然是汉晋以来的丧葬传统——对死后世界的想象，对羽化升仙的祈愿，对墓主“出行”仪仗的强调。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院副研究馆员高博明确指出：“该墓出土墓志上没有任何关于墓主人族属的记录，石葬具刻画以汉式鞍马牛车为主题，所以它应该和粟特人没什么关系。”

△石堂南壁局部彩绘贴金。

石椁本是中原传统丧葬器具，粟特本土并无使用石椁的葬俗；入华粟特贵族主动效仿汉地礼制，开始采用石质葬具。粟特人所用石椁虽承袭中原殿堂式外壳形制，椁壁图像却保留鲜明异域特质：既有祆教神祇、中亚游牧装饰纹样，也大量刻画粟特商旅往来、日常生活图景；反观长安贵族使用的同类石椁，其上牛车鞍马、升仙图景则完全承袭中原传统叙事。两类墓主皆是借一套葬具形制，承载分属不同文明的精神内核，不再拘泥于器物形制的文化来源，而是实现形式与内涵的双向融合。

一座墓、一个时代

成夫人墓的考古价值，不仅在于它填补了北周晚期长安城周边贵族墓葬研究的部分空白，更在于它以一座墓葬的体量，浓缩了一个时代的精神图景。

回望公元579年的长安，那是一个各种文化要素正在剧烈碰撞与重组的历史现场。来自关陇的本土传统、来自北齐的工艺风尚、来自粟特的葬具形式、来自汉晋的升仙观念，在一位将军之母的墓室中相遇。成夫人墓如同一座微缩的文化“十字路口”，在隋唐大一统的前夜，奏响了文化大融合的序曲。

来源：西安市文物局 责编：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