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18年,一个男人亲手勒死了自己的皇帝。
这不是战场厮杀,不是敌国入侵。杀人的,是皇帝最信任的人。 杀人的地方,是皇帝睡觉的寝殿。而那个下令动手的人,名叫宇文化及——一个靠父亲的影子活了大半辈子、被人推出来才敢造反的纨绔子弟。
他的故事,是一部彻头彻尾的乱世荒诞剧。
要讲宇文化及,先得讲他爹。
宇文化及的父亲叫宇文述,这是一个真正懂得"押宝"的人。
宇文家的祖上其实跟"宇文"两个字没什么关系。祖上本姓破野头,是匈奴人,后来归化鲜卑宇文部,立了军功,才被赐了这个姓。到宇文述这一代,家族已经在北周做到上柱国、大将军,算是北方军事贵族里的头部人物。
但宇文述真正的本事,不在打仗,在站队。
隋朝开国之初,皇位传承就出了问题。隋文帝杨坚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杨勇和二儿子杨广。两兄弟争太子之位,斗了将近二十年。宇文述早早押注了杨广,帮他出谋划策、拉拢人心,最后杨广赢了,宇文述也赢了。
杨广登基,宇文述的官位一路飙升,成了左翊卫大将军,封许国公。
隋炀帝杨广为了表示感谢,把自己的大女儿南阳公主嫁给了宇文述的二儿子宇文士及。这一下,宇文家就从功臣变成了皇亲国戚。
宇文化及是宇文述的长子,靠着这层关系,从小就在禁卫军里混,专门负责保护太子杨广出入。他跟杨广,是那种从青年时代就一起厮混的关系——不完全是君臣,更像是旧相识。
但宇文化及这个人,没学到他爹一点做人的谋略。
他学到的,只有嚣张。
史书里描述他少年时代的形象非常具体:骑着快马,横冲直撞长安街道,挟弓持弹,根本不管路上有没有人。长安城里的百姓给他取了个外号——"轻薄公子"。
换句话说,他就是那种全城人都知道、全城人都躲着走的权贵子弟。
杨广当皇帝之后,宇文化及的官做到了太仆少卿。但他不老实,做官期间腐败、横行,被查、被免职,又靠关系复出,如此循环。其中有一次,直接捅了大篓子——他和弟弟宇文智及违禁与突厥人私下做买卖。
这在当时是死罪。
隋炀帝大怒,亲口下令处斩宇文化及。
按理说,这条命该交代了。
但南阳公主出面了。公主跪地哀求,隋炀帝念在旧情上,咬牙把死刑改成了免罪为奴——把宇文化及赐给他父亲宇文述当奴才。
他活下来了,却也因为这件事,把仇记在了隋炀帝身上。
宇文述死后,隋炀帝又念旧情,重新起用了宇文化及,让他做右屯卫将军,掌管禁卫军。
这个决定,日后要了他的命。
大业十二年,也就是公元616年,隋朝已经快撑不住了。
农民起义从山东烧到河南,从河北烧到江淮,各地割据的军阀多达十几股。瓦岗军的李密,占了洛口,把隋炀帝回长安的路切断了。河北有窦建德,淮南有杜伏威,山西有刘武周,李渊已经在太原磨刀霍霍。
整个天下,像一锅沸腾的水,到处在冒泡。
这年七月,隋炀帝乘着龙舟南下,到了江都,也就是今天的扬州。他知道回不去长安了,于是干脆想着:不回去了,就在江南另立都城。
这个决定,把跟着他南下的禁卫军全惹怒了。
跟着隋炀帝来的骁果军,大多是关中人。他们离家已经两年多,家里人生死未卜,故乡是否还在都不知道。 现在皇帝说要在江南定居,那他们这辈子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人心开始散。有人偷偷逃跑,有人私下密谋。
禁卫军将领司马德戡最先察觉到这股暗流。他统领一万多骁果军,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底下的人迟早自己跑光。他开始暗中联络其他将领,想着趁乱抢些财物,然后带兵杀回关中。
注意——一开始,这帮人没想着杀皇帝,只想着跑路。
改变计划的,是宇文化及的弟弟,宇文智及。
宇文智及听说司马德戡在谋划出逃,直接找上门去。他说:就这样悄悄跑?太没出息了。现在天下大乱,你我手里握着几万精锐,机不可失,干脆把隋朝推翻算了,图谋大业。
司马德戡一听,觉得有道理。
但谋反是大事,得有个出身够硬的人来当旗帜。司马德戡自己出身普通,扛不起这面旗。
于是,宇文智及把自己的哥哥推了出来。
宇文化及这个时候正安稳地待在扬州,对整件事毫不知情。直到密谋已经完成、人员已经部署、动手日期已经确定,这群人才把他叫来,告诉他:我们要反,你来当头。
史书记载,宇文化及听完这些话,脸色大变,冷汗直流,好久才缓过来。
这不是文学夸张。他真的被吓到了。
但事已至此,答应,是叛逆;不答应,当场就会被砍掉。他只能点头。
大业十四年,公元618年三月十日夜里,司马德戡带着骁果军从玄武门杀入,裴虔通、元礼等人直冲内宫搜捕。隋炀帝杨广听见动静,吓得躲进了偏僻的永巷,被士兵搜出来,押到寝殿。
此刻的杨广,四十九岁,天下的主人,一个人站在自己的寝殿里,对面是他一手提拔、百般纵容的宇文化及。
两人大眼瞪小眼。
宇文化及下了命令,让校尉令狐行达上前,用布帛勒死了隋炀帝。
一代帝王,就这么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杀了皇帝,宇文化及下一步怎么办?
他没有清晰的计划。这正是他致命的问题——他是个被推上台的人,根本不知道上台之后要做什么。
第一步,立傀儡。宇文化及拥立隋炀帝的侄子、秦王杨浩为新皇帝,自己做大丞相,把权力攥在手里。这套路不新鲜,曹操干过,董卓干过,但能不能成,看的是后续。
第二步,带兵北归。骁果军的士兵要回关中,宇文化及只能顺着这帮人的意思走,带着十余万人马,满载着从宫里搜刮出来的金银珍宝,浩浩荡荡往北走。
问题来了。
大运河的水路被其他势力截断,走不了船。宇文化及不舍得扔掉那些财宝,于是命令强征民间牛车两千辆,把宫女珍宝全装上车,让士兵背着盔甲兵器走陆路。
几万人背着铁甲,拖着满车财宝,走一千多里的烂路。
从上到下,怨声载道。
走到一半,碰上了瓦岗军。
瓦岗军此时的领袖是李密。李密本来和洛阳的隋廷(他们另立了杨侗为帝,不承认宇文化及)谈好了条件——去打宇文化及,换取洛阳方面的封赏和合法身份。李密是贵族出身,想借这次机会洗白自己,当然不会放过。
两军在黎阳打了一仗,宇文化及的骁果军被打得大败。
十几万人的队伍,就这样在李密手里崩了一半。
残部向北撤退,宇文化及退到魏县,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干脆毒杀了傀儡皇帝杨浩,自己称帝,国号"许",年号"天寿"。
这是公元618年的事情。
他当了皇帝,但没有土地,没有民心,只有一支越来越少的残军,和一批跟着他流亡的宫人。
没有人真的服他。
弑杀隋炀帝的消息早就传遍天下。各路诸侯对他的评价,几乎一边倒——鄙视。不是因为他谋反,乱世里谁不谋反?是因为他弑君的方式太不体面,又强占了萧皇后,在那个时代,这是道义上的彻底破产。
连他的"盟友"也靠不住。
齐州的义军首领王薄,听说宇文化及随身携带着大量金银珠宝,于是伪装成投靠的样子接近他。宇文化及没有察觉,以为来了援军,把王薄当自己人。
王薄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公元619年,正月。
唐朝已经建立,李渊坐在长安的皇位上,派淮安王李神通带兵来讨伐宇文化及。宇文化及被逼,退到了聊城,缩在城里不敢出来。
李神通在外围攻,一时攻不下来。
但窦建德来了。
窦建德是河北起家的义军首领,此时已经自立为夏王,控制着整个河北。他发兵攻打聊城,理由说得很堂皇——我是隋朝子民,应当讨伐弑君之人。 实际上,他要的是控制山东、壮大地盘。
两股力量同时压过来,聊城城内的宇文化及,已经是瓮中之鳖。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王薄动手了。
他已经摸清了城内的虚实,趁窦建德猛攻之际,直接打开城门,放夏军进来。
宇文化及就这样被生擒。
没有最后的血战,没有壮烈的突围。他被人绑了,装进囚车,押送到襄国,也就是今天的河北邢台。
窦建德在大庭广众之下,列出宇文化及的种种罪行,然后当众斩首。他的两个儿子宇文承基、宇文承趾,同日处死。他的弟弟宇文智及,也在同一天被杀。
宇文家,一朝覆灭。
宇文化及的头颅被悬挂在城楼上,百姓争相唾骂。后来,窦建德把这颗头颅送给了身在突厥的隋朝义成公主,用以昭告天下。
死前,宇文化及留下了一句话。
他对押送他的人说——"人生固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
人总是要死的,但我毕竟当过一天皇帝。
这句话,流传下来了。
有人觉得这是一种豁达,也有人觉得这是彻底的荒唐。他所谓的"一日为帝",不过是半年不到的流亡皇帝,没有土地,没有百姓,没有朝堂,只有一支残兵和一车金银,最后连这些也被人抢走。
但他似乎并不后悔。
这是一个值得回头想的问题。
民间故事、小说演义,把宇文化及塑造成工于心计的大奸臣,老谋深算,一步步把隋炀帝推向深渊。但正史里的那个宇文化及,其实相当窝囊。
他不是主谋,是被推出来的旗帜。他不是野心家,是阴差阳错的掌旗人。
弑杀隋炀帝的计划,是宇文智及和司马德戡定的。宇文化及事先不知情,知道了还吓得腿软。他接受这一切,不是因为野心,而是因为——不接受就得死。
这才是历史的荒诞之处。
一个纨绔子弟,因为家世好、父亲厉害,从小混到大,没学过治国,没打过仗,没有真正的政治头脑。结果在大乱之年,被一群更有野心的人推到最前面,扛下了"弑君"的骂名,成了各路诸侯的靶子,最后死得比任何人都惨。
他的一生,就是一个站错了时代的纨绔的故事。
如果他爹宇文述还活着,大概会对这个儿子摇头叹气——我靠着精准站队,给家族挣下了这份基业;而你靠着糊里糊涂,把这一切连根毁掉了。
隋朝只存在了三十八年,而宇文化及,只比隋朝多活了一年不到。
两者的灭亡,几乎同步。
这未必是巧合。一个腐烂的王朝,培养出的,注定是这样的人物:有地位,无能力;有关系,无格局;遇到真正的乱局,既不能力挽狂澜,也不能全身而退,只能随着王朝的崩塌,一起沉入历史的泥沼。
宇文化及死了,隋朝灭了。
但那句"人生固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却留了下来。
不知道是在炫耀,还是在自嘲。也许,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