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南薰殿，明清两代专门收藏历代帝后画像的地方。这里珍藏着75幅历代帝后像，绝大多数皇帝“一人一像”。

唯独朱元璋，一人占了13幅。

更诡异的是——这13幅画像，画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2幅是面庞丰颐、眉目清朗的“正形像”；11幅是下巴突出、隆鼻如蒜、满脸麻点的“异形像”。

一个皇帝，两张面孔。朱元璋到底长什么样？

一、鞋拔子脸：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很多人记忆里的朱元璋，是那张下巴前凸、脸颊狭长的“鞋拔子脸”。脸上还点着大大小小的黑痣，望上去杀气腾腾。

民间给它取了个更形象的名字——“猪腰子脸” 。

这张脸太有辨识度了。以至于2018年电影《邪不压正》里廖凡的造型一出，网友立刻惊呼：“这不就是朱元璋吗！ ”

但另一批画像里的朱元璋，完全是另一个人——五官匀称、面容丰满、神态庄重。明代官员张瀚在武英殿亲眼见过太祖御容后记载：“眉秀目炬，鼻直唇长，面如满月”。万历年间官员张萱更直接：“高皇帝乃美丈夫也。”

同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是“美丈夫”和“猪腰子脸”？

二、丑像从哪来？一切要从朱棣说起

很多人第一反应：这是清朝为了抹黑前朝皇帝，故意丑化的。

但这个说法站不住脚。因为“猪腰子脸”画像，最晚在明朝中期就已经出现了。明朝中期的张翰在《松窗梦语》里就说，民间流传的朱元璋“奇异之像”与他亲眼所见“大不类”。

那这些丑像到底怎么来的？

源头，要追溯到朱元璋的儿子——朱棣。

朱棣通过“靖难之役”夺了侄子建文帝的皇位。为了证明自己“合法”，他必须证明一件事：朱元璋的皇位是天命所归，而他自己是“天选之人”的儿子。

于是，朱棣开始在官方文献中刻意渲染父亲的“奇貌”。《明太祖实录》里写道：“龙髯长郁，项上奇骨隐起至顶，威仪天表，望之如神”。

“奇骨贯顶” ——这个描述，正是后来“鞋拔子脸”的核心特征。

用意很明确：朱元璋不是普通人，是“真龙天子”。异于常人的相貌，恰恰证明了他的不凡。

三、从“神化”到“妖魔化”：一张脸的三次变形

最初的“奇骨贯顶”还只是文字描述。真正把它画出来的，是民间画师。

明代中晚期，相术文化盛行。相术里有一种说法叫 “天地相朝” ——额头和下巴都向上凸起，在相术上被视为极为尊贵的“帝王之相”。

民间画师依据这些文字描述，“自由发挥”——“天地相朝”被画成了额头和下巴夸张突出，“奇骨贯顶”被画成了怪异的长脸。再加上民间对帝王的神秘想象，脸上又添上了代表星宿的黑痣。

神化变成了奇化，奇化变成了丑化。

到了明朝中后期，这种画像已经在民间广为流传。晚清民国时期，明孝陵里挂的，都是这张“鞋拔子脸”。

四、一张被误放进故宫的“假脸”

更戏剧性的是——这些民间“异形像”，后来竟然被收进了故宫。

乾隆五十年（1785年），清宫档案记载，当年曾将一轴朱元璋异像收缴入宫。到嘉庆六年（1801年），南薰殿里的朱元璋画像已达12轴，其中11轴是异像，全部是乾隆时期从民间收缴来的。

“明代宫廷中其实从未有过朱元璋异像，而是正常相貌的画像；其异像均为乾隆后期民间奏缴而来。”

一个被民间画师画出来的“想象图”，因为被清宫收藏，后来竟被当成了“官方画像” ——甚至在20世纪被选进了教科书。

五、他到底长什么样？可能永远是个谜

那朱元璋到底长什么样？

学界普遍认为，南薰殿那2幅“正形像”更接近真实。理由有三：

第一，传承清晰。 那轴正像是明代宫廷画师绘制的御容，自绘制完成后便长期藏于明内府，传承链条相对清晰，从未流入民间。

第二，文献佐证。 明代多位官员亲眼见过御容后的描述——“面如满月”“美丈夫”——都与正像吻合。

第三，遗传学视角。 明朝历代皇帝画像均呈现圆脸宽额的特征。朱元璋若真是“鞋拔子脸”，在家族遗传中反而显得突兀。

但“正像”就一定等于“真容”吗？

也不一定。明代官员陆容在《菽园杂记》里记载了一个细节：朱元璋召集画师画像，“多不称旨”。有画师画得太真实，他不满意。最后选中的，是 “稍于形似之外，加穆穆之容以进” 的那一幅。

也就是说，正像也被“美化”过。

写在最后

朱元璋的13幅画像，2幅是“理想中的他”，11幅是“传说里的他”。

正像是宫廷礼制的产物——要端庄、要威严、要像个“圣王”。异像是民间想象的产物——要奇异、要神秘、要像个“真龙”。

一个被美化，一个被妖魔化。真实的那张脸，早已湮没在这两套截然不同的叙事之中。

但历史的有趣之处就在于此—— 当我们争论朱元璋到底长什么样的时候，真正值得思考的或许不是“他长什么样”，而是“我们为什么这么在意他长什么样” 。

那张“鞋拔子脸”之所以能流传几百年，不是因为它是真的，而是因为人们需要一个“不像普通人”的朱元璋。

一个从乞丐做到皇帝的传奇人物，在老百姓心里，他就不该长着一张普通人的脸。

参考资料：《明太祖实录》《松窗梦语》《菽园杂记》、胡敬《南薰殿图像考》、高寿仙、胡丹等相关学者研究及清宫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