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62年5月3日，太极宫甘露殿，78岁的李隆基咽下最后一口气。临终没见着儿子。两年前的那个七月，他出门时被五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兵围在路上，从住惯的兴庆宫被挪进这座冷殿，身边的老人一个接一个被清走。

13天后，大明宫长生殿。把他挪走的那个儿子李亨，52岁，也断了气。

甲寅到丁卯，正史把这两个日子记得清清楚楚。熬走了父亲、坐稳了皇位的人，为什么只多活了13天？

灵武城楼上那场简单的登基

756年七月十二日在灵武城南门的城楼上，李亨在杜鸿渐等人陪同下举行了一个很简单的仪式，改元至德，然后给远在逃亡路上的父亲上了个尊号：太上皇。当天就派使者往四川送信。程序是反的。

儿子先做了皇帝，再通知父亲你退位了。

在那之前，李亨活得像个随时会被处理掉的人。他还在母腹里时，刚当上太子的李隆基怕被人抓住"耽于女色"的把柄，让亲信秘密去求堕胎药，想了又想没忍心，这才有了他。

15岁那年他以忠王身份搬进十王宅，宦官管着起居，出入有专门通道，不许跟朝臣私下来往，一住13年。737年，武惠妃设计诬告，太子李瑛和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同一天被废为庶人赐死，27岁的李亨在旁边看着。

第二年，这个空出来的太子位落到了他头上。坐上去也不安稳。

天宝五载，李林甫拿太子妃的哥哥韦坚开刀，说他跟边将勾连要拥立太子。李亨的办法是上表请求跟韦妃离婚，理由写的是"情义不睦"，韦妃出家做了尼姑。

同一年年底杜有邻案又起，杜有邻死在大理寺的杖下，李亨再一次休妻，把杜良娣送走。两次都是自己动手切掉枕边人来自保。

玄宗看着这一切，几乎没伸手拦过。真正让局面翻过来的是兵。756年六月十四日马嵬驿，禁军杀了杨国忠，逼玄宗赐死杨贵妃——这场兵变谁是主谋，史书里陈玄礼、李亨、高力士三说并存，至今没定论。

但兵变之后父子分道，李亨北上进了朔方军的地盘，手里有了一支能打仗的队伍。对照一下才知道差距。玄宗一行走到成都，随行的官吏军士只剩1300人，宫女24人。一个是名分俱全的皇帝，身边凑不出一支像样的护卫。

自行即位的新君，背后站着整个朔方军。消息传到成都，玄宗"食不能寝"，好几天缓不过来，最后还是认了，派韦见素等人去灵武"辅佐"新皇帝。

这些人一到，很快就被撤职或调离要害位置。

家奴掌了兵，皇帝反倒成了摆设

灵武那场登基，出力最多的是一个叫李静忠的宦官。他早年在宫里管马，地位低微，靠伺候太子起家，安史之乱一起就极力劝李亨北上称帝，登基仪式也是他张罗的。李亨给他赐名"辅国"。李亨敢用他，是因为没别的可用。

中央禁军在叛军冲击下已经散了架，新朝廷手里没有一支可靠的自家武装。李辅国拿到的是"判元帅府行军司马"，等于把调兵派将的枢纽交给了这个家奴。

之后权力像滚雪球。四方送来的奏事、御前的符印军号，一并交给他管。宰相和朝臣想见皇帝，得由他安排。皇帝的诏书要有他署名才能发下去。各地官员的任命也要经他过目。

宗室贵人叫他"五郎"，宰相李揆干脆管他叫"五父"。

这不是恩宠过头。这是皇帝和整个朝廷之间，站进来一个中间人，所有的话都得从他嘴里过。

760年七月，这个中间人对太上皇动手了。他称皇帝请太上皇去太极宫走走，玄宗没有起疑，带着人出了门。走到睿武门前，五百名披甲骑兵冲出来把队伍围住，李辅国现身，说兴庆宫太潮湿，请太上皇搬到西内太极宫去住。

士兵拔刀逼近，玄宗惊得险些从马上摔下来，高力士当场大骂李辅国无礼，才把场面稳住。

人最后被送进了甘露殿。紧接着是清场：高力士流放巫州，陈玄礼被勒令退休，玉真公主被赶进道观，玄宗身边的旧人一个不剩。

肃宗派了一百多名宫女去甘露殿"伺候"，实际是盯着。从头到尾，病榻上的李亨没有出面阻止。史书里李辅国的角色写得明白，奉承皇帝，离间上皇——这场逼宫背后，是儿子的默许。代价来得比想象中快。

宗室李岘多次举报李辅国不法，结果反倒是李岘被贬出京城。李亨明知这个家奴不老实，却动不了他。

上元二年以后他病得下不了床，命太子监国，连想去看看父亲都做不到。父亲的门先被人堵上了。然后轮到他自己的门。

长生殿那一夜，皇后被当着他的面拖走

762年四月，甘露殿的消息传到大明宫，玄宗没了。李亨"哀伤追慕"，本来就重的病又加了一层，索性让太子李豫监国。

而他躺在长生殿上等死的这几天，宫里两股力量正在摊牌。

张皇后早年跟李亨有灵武患难之交，逃难路上夜里歇宿，她总睡在太子前头，说万一有变自己先挡着。到了灵武生下儿子，三天就起身给战士缝衣裳。乾元元年册为皇后之后，她和李辅国结成同盟，建宁王李倓揭发过他们，被肃宗听信谗言赐死。

同盟撑不了太久，皇后想立自己的儿子，李辅国铁了心捧太子李豫，两边翻脸。宝应元年四月，张皇后决定先下手。她秘密召越王李系入宫，招募了二百多名壮士，又矫诏叫太子李豫进宫侍疾，打算就地解决掉他。

李豫哭着推掉了动手杀李辅国的提议，理由是父亲眼看不行了，这时候杀功臣他受不了。

宦官程元振先探到了风声，转告李辅国。李辅国拦下太子，把人护进飞龙厩，随后带禁军入宫，抓捕越王和皇后的党羽。二百多名临时招来的壮士，对上成建制的禁军，结果没有悬念。

张皇后听见变乱，跑进长生殿，抱住病榻上的丈夫求救。李辅国带兵追进寝宫，当着皇帝的面把皇后拖了出去。史料记载，那一刻李亨“惊骇”说不出话来，病情陡然转重。当夜，他崩于长生殿，52岁。

他确实病了很久，久到早就无力理政。但压在最后的那一脚，是自己的皇后在自己眼前被自己的家奴拖走，而他连一句话都发不出来。

他一生怕过太多东西——怕堕胎药、怕十王宅的眼线、怕兄长同日赐死的下场、怕韦坚案和杜有邻案牵连到自己，怕到两次亲手休掉妻子。最后他怕的东西，就站在床前，穿着他给的官服，带着他给的兵。

他死后，李辅国和程元振杀了张皇后和越王李系，把太子李豫扶上皇位，是为唐代宗。甲寅日玄宗在甘露殿走，丁卯日肃宗在长生殿走，中间正好13天。

李隆基大概到死也想不到，那个把他围在睿武门、挪进冷殿的儿子，只比自己多撑了不到半个月。两座宫殿，两个孤零零咽气的皇帝。一个身边的人被清空了，一个眼睁睁看着亲近的人被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