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里是《亚洲那些事儿》系列，今天继续聊聊汉朝的事儿。

面对开国功勋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面对亲舅舅、亲姐夫、亲妹夫轮番挑战皇权的严峻局面，年仅三十岁的汉明帝刘庄，究竟凭借怎样的手腕和智慧稳住了江山？让我们从光武帝晚年那场废后风波说起，一步步揭开这段被历史尘封的权力博弈。

汉光武帝建武十七年，公元四十一年，农历十月辛巳，汉光武帝以"怀势怨怼，数违教令，不能抚循他子，训长异子"的理由，下诏废除了当时的皇后郭圣通，改立原配妻子贵人阴丽华为皇后。

在中国历史上，皇后或是因为朝廷斗争，或是由于感情变故，被皇帝废黜的例子，翻阅史书比比皆是。当然，被废的皇后以及她的娘家、她所生的皇子，往往下场都很凄惨。

可是汉光武帝的这次废后却与众不同。因为光武帝在下诏改立皇后的同时，还下旨给群臣，说是"异常之事，非国休福，不得上寿称庆"。

意思是说，改立皇后这件事，并不是国家之福，所以不允许群臣上奏祝贺。而且光武帝在废除郭圣通皇后之位的同时，仍然保留了郭圣通所生的皇长子刘彊的太子之位，还把郭圣通所生的其他四个儿子同时从公爵提升为王爵。

其中郭圣通的次子被封为中山王，所以郭圣通虽然失去了皇后的尊位，但却获封为中山王太后，仍然是东汉皇室之中第一位尊崇的长辈，而且还免去了和新皇后同在光武帝后宫中排序尊卑的尴尬。包括郭圣通的弟弟也被转封，扩大了封地。

后来郭圣通的长子刘彊一再辞去太子之位，光武帝这才在两年之后改封刘彊为东海王，立阴丽华所生的长子、原来的东海王刘庄为皇太子，这就是后来的汉明帝。

刘彊虽然失去了东宫储位，但光武帝认为，刘彊并不是因为过错而被废，去就有理，所以特别允许他在封地使用皇帝的仪仗。而且东汉的藩王领地最大不过一个郡，可是刘彊被封为东海王之后，除了原本的东海郡之外，汉光武帝还把邻近的鲁郡也分封给他。

因此刘彊的东海国地下两郡二十九县，堪称是东汉的第一大藩国。由此看来，光武帝对于郭圣通和她所生的这几个儿子，还是很有感情的。

既然如此，光武帝为什么一定要废除郭圣通的皇后之位呢？这当然不是因为什么"色衰爱弛"，取悦当今的阴丽华的爱情忠贞，而是由于郭圣通和阴丽华背后所代表的东汉开国元勋之中的两大派系。

在光武帝从无职无权的一介闲散宗室，成为再兴大汉王朝的世祖光武皇帝的过程之中，有两波人对他的帮助最大。首先就是光武帝的南阳老乡。

这些人和光武帝相识于微末，共历艰辛，绝对是光武帝的嫡系中的嫡系，铁杆中的铁杆，比如阴丽华的大哥、执金吾原鹿侯阴识。

除此之外，在光武帝脱离更始政权的过程中，率先出力帮助光武帝剿灭王郎、抚平河北、为光武帝的霸业鞠躬尽瘁推波助澜的，是河北当地的世家豪强，比如郭圣通的远房表哥、东郡太守东光侯耿纯。

无论是当初郭圣通在她的亲舅舅刚刚因为谋逆罪被处死几个月之后，就获封为皇后，还是如今在陪伴丈夫十七年、生育五位皇子之后，最终被统一天下的丈夫废去后位，郭圣通这一生的起起落落，包括她的竞争对手阴丽华的人生起伏，都不过是光武皇帝平衡朝中派系、维护政权稳定的策略与手腕。

不过生活在这位帝王之下还是值得庆幸的，因为光武帝在中国历史上的历代开国之君之中，绝对算得上是仁慈之主。

不管是在易后之后善待郭圣通以及她的儿子和娘家，还是说在夺取天下之后善待手下功臣，光武帝从来都是依靠着安抚和赎买，而不是兴起大狱来解决皇帝、皇子、外戚、功臣之间的权力冲突。

而作为东汉勋贵中两大集团在皇室中的代表，光武帝的这两位皇后也都十分理解和认同光武帝这一番良苦用心。因此虽然光武帝废立皇后、更易储君，但是郭圣通和阴丽华，以及刘彊、刘庄兄弟之间，却能够做到不生嫌隙，没有引起臣下以及后世的议论。

纵观中国史册，这也是颇为难得的。可惜天意时常不随人愿，一生坤厚简易的光武帝还是在晚年兴起了异常大狱。

汉光武帝建武二十八年，公元五十二年，东汉朝中发生了一桩大案，寿光侯刘鲤派门客刺杀了式侯刘恭。这位寿光侯刘鲤是更始帝刘玄的儿子。

当初赤眉军攻破长安之后，更始帝向赤眉军投降。后来因为赤眉军军纪败坏，在关中失去了民心，为了避免更始帝东山再起，赤眉军就杀害了更始帝。

而早在长安城破的时候，更始帝的妻儿就逃离了长安，在更始帝的堂兄刘赐的保护下投降了光武帝。当初光武帝的大哥刘縯被杀之后，一直劝说更始帝善待光武帝的，正是这位刘赐。

因此光武帝接受了刘赐的归降，而且还把刘赐以及更始帝的这几个儿子都封为了侯爵。至于被害的式侯刘恭，正是当年赤眉军所拥戴的天子刘盆子的长兄。

所以刘鲤才想要杀死刘恭为父报仇。不过其实平心而论，刘恭和刘盆子兄弟，只不过是更始帝、赤眉军手里的傀儡而已。

而且更始帝投降赤眉军之后，一直竭力保护更始帝的，正是刘恭。在更始帝遇害之后，刘恭还冒死杀死了杀害更始帝的赤眉军将领谢禄，为更始帝报仇。

所以刘鲤这一番操作，可以算得上是打着为父报仇的名义，恩将仇报了。对于刘鲤派门客刺杀刘恭的行为，光武帝十分震怒。

这不仅仅是因为凶案本身，更是因为这些宗亲王侯们对于皇权的漠视。因为早在之前的建武二十二年，光武帝就曾经专门下诏书，重申了西汉时代确立的禁止宗室结交宾客的法令。

可是如今看来，这道圣旨没有得到任何重视。于是光武帝立刻下令逮捕刘鲤和他的门客们。

一番审讯，发现刘鲤的一个至交好友、二皇子沛王刘辅，门下也有门客牵涉其中。因此刘辅也被捕下狱，关了好几天，门下的门客纷纷被捕。

当时刘辅的生母郭圣通，刚刚去世不到两个月。据说很多涉嫌凶案的沛王门客，就在沛王府里，被直接杀死在了郭圣通的灵位之前。

之后，光武帝下诏，命令搜捕王侯门客，被牵连处死的多达上千人之多。而后，虽然刘辅很快就被释放，也没有继续受到什么处罚，但是郭圣通一系，还是遭到了沉重的打击。

原本光武帝所有的儿子，当时都留在京师洛阳，但是刘鲤一案之后，郭圣通所生的五位皇子，除了年纪最小的十皇子之外，全部离京就藩。而且光武帝膝下唯一一位、生母既不是郭圣通也不是阴丽华的三皇子楚王刘英，也跟着一起离开了洛阳，前往楚国封地。

此后，留在京师的六位皇子之中，除了十皇子之外，全都是阴丽华的儿子。很显然，光武帝就是借着刘鲤一案，进一步打压郭圣通所生的儿子们，为阴丽华的儿子刘庄顺利继位铺平道路。

至于说这一切的幕后主要推手，究竟是光武帝本人，还是阴丽华背后的南阳集团，这就众说纷纭，见仁见智了。然而，光武帝生前万没有想到的是，在他身后，真正站出来挑战皇权、搅动朝局的，竟然是阴丽华的儿子。

光武帝去世之后，他和阴丽华所生的长子、四皇子刘庄继位，这就是汉明帝。汉明帝刚一登基，他的同胞兄弟、八皇子山阳王刘荆，就立刻行动了起来。

刘荆伪造了一封郭圣通的弟弟、大鸿胪阳安侯郭况的密信，派人送给东海王刘彊，怂恿他起兵夺位。然而，刘彊并没有争夺天下的野心，因此收到密信之后，不仅不为所动，反而被吓得够呛。

他立刻命人逮捕送信之人，把人和信一起，交给了汉明帝。之后，汉明帝稍加调查，真相立刻就浮出水面。

这封信，根本不是郭况所写，而是出自于汉明帝同父同母的同胞弟弟山阳王刘荆之手。汉明帝念及骨肉亲情，也是不愿让母亲阴太后伤心，所以只是命令刘荆离京就藩，并没有过多的处罚。

可是这刘荆到了山阳封地之后，并没有老实，反而是想要趁着西羌侵扰的机会，起兵造反。结果消息泄露，汉明帝下令把刘荆从位于今天山东的山阳，转封到远离京师洛阳的广陵，也就是今天的江苏扬州。

然而到了广陵之后，刘荆仍然不老实。刘荆到了广陵，听说当地有位大师能掐会算，于是刘荆就命人把这位大师招进王宫。

然后刘荆就跟大师说，寡人长得特别像先帝，当初先帝三十岁得天下，今年寡人也三十岁了，你给寡人算算，能不能起兵造反了。大师一听这话，吓坏了，赶紧糊弄了几句，逃出王宫，然后扭脸就去衙门告发去了。

收到了地方奏报之后，汉明帝还是念及亲情，不忍重加处罚，只是下令撤去了刘荆所有的僚属，派人把他软禁在了广陵王宫。然而之后，刘荆仍然不老实，又找人作法，诅咒汉明帝，结果再次被人告发。

这次，刘荆终于不用再麻烦他的皇帝四哥宽恕了，得知自己的罪行又被揭发之后，刘荆畏罪自杀，结束了他权欲迷心的荒唐一生。在刘荆之后，第二个站出来挑战汉明帝的，是汉光武帝的第三子楚王刘英。

根据史书记载，汉光武帝一共有十一位皇子，其中五位是郭圣通所生，五位是阴丽华所生，唯一的例外就是这位楚王刘英。根据刘英的排行，以及光武帝的人生履历来看，这刘英的诞生，颇有可能是当时郭圣通怀有刘辅，而阴丽华尚未和光武帝团聚时候的意外产物。

因此，刘英在光武帝诸子之中，地位最低，最不受宠。成年之后，所获得的封地，也是最为狭小贫瘠的。

可就是这么一位不招人待见的破落皇子，却在汉明帝永平十三年，公元七十年冬十月，被人告发谋反，说是楚王刘英秘密制造祥瑞、编造谶语、意欲谋反，犯了谋逆大罪。而且，告发刘英的人还提到，这楚王谋逆，身边是有帮手的，其中一位是渔阳人王平。

这渔阳就是今天的北京密云，地处河北，而王平的出身也不一般，颇有些背景。他的祖父，就是在云台二十八将里排名第十八的辅威侯王霸。

所以说，王平也是河北集团的世家子弟。经过调查，郭圣通所生的两个皇子、汉明帝的五弟济南王刘康、七弟淮阳王刘延，还有郭圣通的远房表侄、东汉开国功臣耿纯的侄子遂乡侯耿建，也都牵涉其中。

原本就对河北集团很不信任的汉明帝，立刻下旨彻查此案。这次对于这几位同父异母的兄弟，汉明帝可就没了当初一而再、再而三地饶恕不断谋反的同胞弟弟刘荆的那份仁慈和宽厚了。

汉明帝下旨，楚王刘英废去王爵，发配丹阳；济南王刘康被削夺了五个县的封地；淮阳王刘延几乎被夺走了全部的封地，只保留阜陵一县，改封为阜陵王。这一番亲疏有别的操作，立刻就让朝中大臣们摸透了皇帝的心理。

于是"穷治楚狱，岁至累年，其辞语相连，自京师亲戚诸侯，州郡豪杰及考案吏，阿附相陷，坐死徙者以千数，而系狱者尚数千人"。

意思就是说，朝廷极力追究楚王逆案，以至于经年累月不能停止，审理出来的供词相互牵连攀扯，从京师里的皇亲国戚、藩王诸侯，到地方上的州郡豪杰，乃至于参与审案的官吏，因为被认为是参与谋逆而被处死流放的多达数千人。

即便如此，在监狱里，仍然还关押着好几千因为受到牵连而被捕入狱、但还没有来得及定罪的人。不仅是河北集团遭到了沉重打击，甚至就连身为南阳集团子弟的朗陵侯臧信、护泽侯邓鲤，以及宗室出身的曲成侯刘建等人，也都被牵涉其中含冤入狱。

就连光武帝母亲的娘家，也被牵连，幸亏是皇室至亲，这才免遭处罚。当时的河东郡太守焦贶，被牵涉其中，屈打成招，然后就病死在了发配的路上。

最后焦贶的门生故吏，担心受到牵连，纷纷改名换姓远避他乡。但是这焦贶有个学生叫郑弘，他坚信老师是冤枉的，因此冒死上书汉明帝，为老师伸冤。

汉明帝召见郑弘的时候，郑弘剃光了头发，背着刑具上殿，为老师伸冤。负责审理楚王一案的侍御史寒朗，以及楚国被废除之后出任楚郡太守的袁安，也都趁机上奏，说楚王一案牵连过广，其中有很多冤情。

最后是在汉明帝的皇后马氏的一再劝谏之下，汉明帝这才亲自到洛阳监狱里去审问犯人，果然发现不少人都是被冤枉的。根据史书记载，当时暂押的犯人，经过汉明帝的亲自审讯，被认定是无罪当场释放的就多达上千人。

最后汉明帝批准了袁安的奏疏，楚郡受到刘英一案牵连而被捕入狱的四百多家全都被释放，楚王一案总算是划上了句号。经过光武废后、楚王谋逆这两次打击，河北集团淡出了东汉朝廷。

作为平衡南阳集团的补充，东汉开国功臣之中的另一个派系西北集团因此崛起。后来几度占据了东汉皇后之位的窦家和梁家，都算是出自于这一派系。

回过头看汉明帝刘庄稳固皇位的过程，可谓一部铁腕与权衡交织的政治教科书。刚一登基，他便以升爵位、发粮食、宽囚犯的组合拳收买基层民心，为自己搭建起最坚实的基本盘；紧接着派窦固、马武出兵痛击西羌，用一场军事胜利向蠢蠢欲动的豪族亮出了獠牙。

真正的转折点，是从表弟阴丰杀害郦邑公主一案开始的——刘庄顶着母亲阴太后娘家的压力，处死阴丰，逼令亲舅舅阴就自尽，废除阴家爵位；随后又借梁松诽谤案将姐夫处死、梁家流放；再借窦穆假传懿旨案将窦家赶回老家。刘秀的五位女婿，最终无一善终。

这一连串雷霆手段，短时间内确实让长安城的豪门夹起了尾巴，也为"明章之治"的繁盛局面奠定了基础。然而刘庄再铁血，也无法从根子上铲除豪族——因为豪族本就是东汉帝国赖以立国的根基，他父亲刘秀当年正是靠着南阳与河北豪族的支持才得以再造汉室。

因此他只能选择打压嚣张者、惩罚犯事者、留一条生路的中间路线。他压得住这些人的肉体，却压不住他们的野心。

一旦他撒手人寰，被压紧的弹簧便猛然弹起——阴家旁支重新起用，梁家女儿嫁入皇室诞下汉和帝，窦家更是出了勒石燕然的窦宪，成为东汉第一权臣。这位以"明"字为谥号的皇帝，用尽一生磨砺出的那把利剑，终究只在他手中管用。

他走后，东汉便一步步滑入了外戚专权与宦官乱政交替上演的百年泥潭。这是本期《亚洲那些事儿》，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