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正月初一，开封城头。

天还没亮，炮声就响了。

不是试探，是真打。李自成把几万精兵堆在城下，先用火炮轰，轰完了架云梯往上爬。守军没有退路，把浸透了油的干草捆成一捆一捆，点燃，直接从城头往下扔。火堆砸下去，人就烧起来了。城根底下，哭喊声、烧焦味、倒地的闷响，混成一团。

这一天，是新年第一天。

没有爆竹，没有守岁，没有任何过年的意思。城里城外，两拨人都在拼命。李自成的兵前仆后继往上冲，守城的人往下砸、往下烧、往下射。城墙被炸塌了十几处，守军就扛着沙袋去堵。堵完了，炮又来了，再塌，再堵。

这场仗，打了整整二十天。

据后人记载，这二十天里，双方合计死了十余万人。

这不是一个容易理解的数字。十余万，放在今天，是一座中等县城的人口。全部死在这二十天里。死在冬天，死在开封城下，死在这场没有胜负的对峙里。

李自成最终撤了。开封，守住了。

但没有人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头。

二围之前——一切从洛阳开始

要搞清楚李自成为什么要打开封，得先搞清楚他从哪里来。

崇祯十三年，河南大旱。

这场旱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是连年的旱，叠着蝗灾，叠着兵祸，叠着朝廷年年加赋。农民手里没粮，嘴里没饭，官府还要来催税。活不下去的人，要么等死，要么跟着闯王走。

李自成就是在这个时候进的河南。他打出"均田免赋"的旗号，民间歌谣唱的是"迎闯王，不纳粮"。饥民荷锄响应，"远近饥民应之者如流水，日夜不绝，一呼百万"——这是《豫变纪略》里的原话，郑廉亲眼看见的。这不是夸张，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数以万计的人，就这样跟着李自成走了。

军队滚雪球一样壮大，李自成的眼睛盯上了洛阳。

崇祯十四年正月二十日，洛阳城破。

福王朱常洵，万历皇帝最宠爱的儿子，藏在郊外的迎恩寺，还是被找出来了。这位三百斤的王爷跪在地上哀声求饶，没用。据百度百科"李自成"词条记载，农民军把他与几头鹿同锅共煮，起名"福禄宴"，与将士同享。与此同时，福王府里囤积的金银财货、数万石粮食，全部搬出来赈济饥民。

这一幕，在整个河南引发了连锁反应。

洛阳藩王的钱，竟然用来养活了饥民——这件事传出去，李自成的声望暴涨。

更重要的是，洛阳的陷落打开了豫中的战略门户。李自成拿下洛阳，等于拿到了进攻开封的跳板。河南省城，这个明朝在中原最重要的据点，直接暴露在了他的兵锋之下。

崇祯十四年二月初，李自成趁明军还没缓过神，长途奔袭，第一次兵临开封城下。

结果，吃了个硬钉子。

开封的守将不是软脚虾。河南巡抚高名衡、总兵陈永福、知县王燮、推官黄澍，这几个人硬顶着，还把周王朱恭枵拉进来一起守。周王拿出王府存银，重金悬赏，守军士气提了上来。李自成连攻数日，打不进去，自己的左眼还被守军射伤。

二月十九日，李自成撤了。

第一次开封之战，明军守住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喘息。李自成退兵之后，并没有真正消停。他带兵继续在豫中、豫南扫荡，打商水、破叶县、克襄城、攻南阳，一路连胜，地盘越来越大，兵力越来越强。每打一仗，就多一批饥民投军；每下一城，就多一批粮草军械。

与此同时，明廷这边，却在走向另一条路。

血战马家庄——傅宗龙用命堵住了一个缺口

崇祯十四年九月。

明廷派新任三边总督傅宗龙带兵进豫，想要遏制李自成的势头。傅宗龙是个有骨气的人，但他接手的是一副烂牌。

他手里只有六千人。

这六千人还不是精锐，是东拼西凑起来的。配合他的，有保定总督杨文岳、总兵贺人龙、副将李国奇。理论上，各路合兵，还是有点声势的。

但问题是，这些人根本不配合。

杨文岳、贺人龙、李国奇，轻率冒进，中了李自成的埋伏。一触即溃，扭头就跑。跑的时候，把傅宗龙和他那六千人，直接扔在了马家庄。

四面都是李自成的兵。

傅宗龙没跑。他带着六千人，在马家庄挖壕死守，一次一次打退农民军的进攻。打到后来，箭矢耗尽，粮草断绝，宰马充饥。李自成攻了几天，打不下来，死伤不小，换了策略——掘壕围困，把人困死。

困到九月十六日凌晨，傅宗龙撑不住了，率余部突围。

亲军拼死冲杀，算是杀出了一条血路，往项城方向跑。

跑出去了，但没跑远。

距项城八里处，被追上了。傅宗龙被生擒。

李自成的人押着傅宗龙到项城城下，想用他来诓开城门。这一招，叫"赚城"——用活人做饵，骗守军开门，然后一拥而入。

但傅宗龙没配合。

他在城下挣开束缚，扯开嗓子大喊：我是傅督师，我已经落入贼手，跟我在一起的全是流贼，不要开城，赶紧架炮轰！

守军听见了，立刻开炮。炸死炸伤了一批农军，也断了用傅宗龙赚城的路。

李自成当场大怒。

他命人剜去傅宗龙双眼，削掉鼻梁，砍了数刀，扔在路边。

守军把奄奄一息的傅宗龙背进城，没能救活。

这场马家庄战役，从正史角度看，是明军的一次失败。六千人打光了，总督战死了，豫中的防线进一步收缩。但傅宗龙用最后一口气保住了项城，也用这种方式，给后人留下了一个硬骨头的背影。

大明朝在走下坡路，但还有人愿意死。

傅宗龙死后，李自成继续推进。商水、叶县、襄城、南阳，一路势如破竹。到崇祯十四年十二月末，他再次出现在开封城下。

这一次，是认真来的。

二围二十天——尸山血海，两败俱伤

崇祯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李自成第二次围开封。

这一次，他带来的不只是兵，还有炮。

开封是老城，城墙厚实，但李自成这回有备而来。他先集中兵力，打最软的那块——丁启睿带来的那三千官军。

丁启睿是革职留任，本来就是个凑数的角色，所部军纪涣散，战斗力极差。李自成率军一冲，丁启睿的部队就散了架。慌乱之中，他的残部退往北门，却被关在城外。

北门城下，出现了一个荒诞的局面。

丁启睿的残部和李自成的追兵，在北门城下混成了一团。守城主官王燮——一个小小的县令——面对丁启睿的哀求，表面上作出为难的姿态，暗地里却下令守军开火。

火炮、火铳、火箭轮番上阵，城下乱成一锅粥，官军和农军都被打死了一批。北门城下，脓血横流，僵尸堆叠，分不清哪个是官军哪个是贼。

这一幕，让李自成也觉得难以得手，下令暂时后撤。

但后撤只是休整。

休整完，他换了打法。

把十余门火炮吊上已占领的北门瓮城，对准北门城楼，开始轰。

这一轮炮击效果立竿见影。城墙被炸得千疮百孔，砖木横飞，守军死伤惨烈，幸存者全躲在耳洞里不敢探头。北门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就在这个节骨眼，周王朱恭枵又站出来了。

这位开封的藩王，在第一次围城时已经捐出了大量钱粮。这次面临更大的危机，大伙儿不好意思再开口。是知县王燮自告奋勇跑去王府讨要。

朱恭枵答应了。

他这时候心里很清楚：福王朱常洵在洛阳城破后被活烹而死，自己若是吝啬钱财、守城失败，下场只会更惨。钱财是身外物，命才是真的。

他二话不说，又捐出数万两银子和库藏粮食，用来犒赏守军。

钱粮到位，士气回来了。朱恭枵还招募了近千名勇士登城架炮，与李自成的炮兵对轰，同时组织义勇用鸟铳、突火枪在城墙上密集扫射，形成交叉火力。城墙被炸开的缺口，也有人组织抢修，用能挡炮弹的掩体堵住。

北门，再次稳住了。

与此同时，河南巡抚高名衡也没闲着。他日夜在城头巡视，见李自成连攻数日开始懈怠，抓住机会，在某个夜半时分挑了三千勇士出城夜袭。

农民军苦战多日，防备松懈。一波突袭，营寨被冲乱，粮草被烧，死了几百人，损失不小。

李自成吃亏后，下令整夜点火把，全营巡逻，不让明军得手。高名衡的目的正在于此——不是要你死，是要让你睡不着觉，白天攻城、夜里戒备，把人耗废了。

李自成恼怒，在城外又架了四座炮台，猛轰城墙。守军早就修好了防炮墙，几乎毫发无伤。

就这样，拉锯，对耗，谁也打不死谁，谁也攻不进去。

然后，到了正月初一。

李自成决定赌一把。

他集结了数万精兵，正月初一发起全面强攻。先是炮轰，再架云梯，城上守军把油草点燃往下扔，攻兵被烧。但李自成的兵不退，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顶上来，"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仍不退缩"。

农民军换了战术，穴地埋炸药，在城墙根底下挖洞，填药爆破。城墙被炸塌了十余处。守军抬沙袋飞速去堵，堵完再被炸，再堵，来回拉锯。

这一天，是二围之中最惨的一天。两边都死了大批人。

就在这场混战里，总兵陈永福做了一件事——他命人用西洋开花炮，专门瞄准了李自成的总帅大帐。炮打出去，帐篷当场被摧毁。

幸运的是，李自成那一刻不在帐中。

要是在，历史就不一样了。

正月十四日，明军悍将左良玉率大军来援的消息传到李自成耳中。他下令撤围。

就这样，第二次开封围城战，在持续了整整二十天之后，落幕了。

根据后世记载，这场战役，双方合计死伤超过十万人。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一场惊天大仗。开封守住了，但这座城的元气，已经大伤。

历史的终局——三围与黄河决堤

李自成第二次撤兵，不代表开封从此安全。

他只是退回去养精蓄锐，等下一次机会。

崇祯十五年四月，机会来了。

这一次，李自成第三次兵围开封，而且这次是真正意义上的长期围困，不是二十天能解决的事。

开封的处境，彻底变了。

粮食越来越少。援军迟迟不到。城里的人开始饿死。据维基百科"李自成攻开封之战"词条记载，三围期间开封城内"白骨山积，断发满地，路绝行人"——这六个字，已经不需要任何解释了。

明廷知道开封危急，拼了命地往里送援军。督师丁启睿、保定总督杨文岳、总兵左良玉，各路人马会师朱仙镇，号称四十万，浩浩荡荡要去解围。

结果，七月初四，在水坡镇，被李自成全歼。

"四军覆没殆尽"——这是史料里的原话。明廷能拿出来的最强一支援军，就这样没了。

开封城里，守军已经绝望。据《汴围湿襟录》——这是守城亲历者白愚的记述——城内守军"自中丞以下，日凭城北面哭"。援军没了，哭也没用，但人能怎么办，就只能哭。

高名衡、朱恭枵还在撑，但已经是强弩之末。

然后，九月十五日，黄河决口了。

洪水来得又快又猛，十六日冲开曹门，然后四门皆破，滔天洪水灌进开封。

这场决口，是谁干的？

这个问题，史学界吵了几百年，至今没有定论。

明朝官方的立场很明确。《明崇祯实录》记载，开封府推官黄澍向崇祯上奏说："臣等守城甚力，贼愤城不下，凿渠决河，以致不守。"意思是李自成扒了黄河堤坝，用水淹城。张岱的《石匮书后续》、计六奇的《明计北略》、谈迁的《国榷》，也都说是李自成干的，还说李自成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守军在一围时射瞎了他一只眼，要报复。

但农民军那边，说法完全不同。

明朝官员赵士锦，在李自成占领北京后，听农民军将领姚奇英说，九月十五日那天，他正率兵扒城墙，城墙快扒开的时候，突然洪水来了，农民军自己也毫无准备，处在低处的营寨直接被淹，损失了一万人马。姚奇英的判断是：是官军害怕城破后被崇祯治罪，索性自己扒开河堤，先把城淹了。

两边各说各的，都说是对方干的。

真相在哪里？

守城亲历者白愚在《汴围湿襟录》里的记述，相对可信。他说的是：李自成围城数月，城内誓死不降，到了九月，秋雨连绵，农民军挖开黄河上游堤坝，堵住西南东三面堤口，让河水从北面涌进开封。

这是一手资料，是亲历者的说法。但即便如此，也无法完全排除另一种可能。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最重要的时刻，往往最不清楚。

洪水淹城后，朱恭枵、高名衡被救出。开封城，因为水淹破坏严重，李自成的军队进来后也无法驻守，撤走了。李自成随后"移师河南西部"，把开封这个烫手的城市留给了一片废墟和洪水。

一座从北宋起就繁华了几百年的千年古都，就这样被淹没在泥水里。

城里的平民，遇难者甚众，具体数字，史书说不清楚，也许根本就没人统计过。

一场仗的意义

李自成三打开封，历时将近两年，从崇祯十四年二月到崇祯十五年九月。

没有一次是干脆利落的胜利。

第一次，李自成自己的眼睛被射伤，灰溜溜撤兵。第二次，打了二十天，双方合计死伤十万，最后因左良玉援军抵达而撤围。第三次，靠着长期围困把开封困死，最后还是靠黄河决口才终结了这场拉锯。

从李自成的角度看，开封是他的一根刺。他拔不出来，却也拔不掉它。

从守城的人看，这是一场用命堆出来的奇迹。高名衡日夜不休，陈永福率兵死战，王燮一个小县令撑起了北门防线，周王朱恭枵一次又一次掏空家底捐钱捐粮。傅宗龙在城外战死，用最后的声音保住了项城。

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传说中的英雄。他们只是做了自己觉得该做的事，然后死的死，撑的撑，撑到再也撑不住为止。

开封的陷落，不是因为守军不够努力，是因为整个大明的体制已经撑不住了。援军一次一次来，一次一次被打散。朝廷一道一道命令发下去，执行的人越来越少。崇祯皇帝坐在北京，处置了一个又一个将领，却换不来一场真正的胜仗。

这座城守住了两次，最终没能守住第三次。

不是守城的人错了，是时代错了。

崇祯十五年九月，洪水漫过开封城头，把一切都淹进了泥里——繁华、尸骨、城墙、那些年在城头上彻夜不眠的人，全部消失在这场没有名字的洪水里。

两年后，崇祯在煤山上吊。大明亡了。

开封这一仗，只是这个王朝走向终点的其中一步。但它足够惨烈，足够真实，真实到让人不忍细想。

那些死在城下的人，无论攻城的还是守城的，大多数人连名字都没留下来。史书里记的，是将领，是总督，是王爷。城下的尸山，没有名字。

但他们死过。他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