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一世》
当今世界上的人们,恐怕没有一个能否认哥伦布“发现”美洲的历史意义——正是因为这场充满幻想精神和魄力的远航,东西半球的文明最终相遇,并改变了人类历史:
美洲的高产作物和贵金属改变了旧大陆的格局,而欧洲人带来的病菌和枪炮却给美洲原住民的文化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
几十年内,墨西哥的阿兹特克帝国和秘鲁的印加帝国相继灭亡,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说西班牙语的基督教世界。
而大批大批死于天花的原住民则间接导致了非洲奴隶贸易的繁荣,因为殖民者需要往矿山和种植园里填补缺损的劳动力。
在一个去殖民化的时代,人们毫无疑问有理由反感这场伴随着种族灭绝的殖民征服。但是,墨西哥历史学家费尔南多·塞万提斯认为, 除了把这些西班牙征服者简单地当成贪婪残暴、唯利是图的种族主义者,这场改变世界格局的征服,还有很多值得深入了解的地方。
正如他自己所说:“我从未想过征服史还能写出什么新的东西,但每次提笔写作时,总能发现新的视角。”
在理想国M译丛最新一册《征服者:重写西班牙探索与帝国史》中,塞万提斯将带我们回到那个中世纪晚期的暮色尚未褪去的时代,好好看一看,当时人们究竟身处一个怎样的世界。
01
历史的终结
1492年,在哥伦布扬帆起航的几个月前,伊比利亚半岛上早已发生了一件改变历史的大事: 南部的穆斯林王国格拉纳达最终投降,时隔几个世纪,整个半岛重新成为基督教世界的一部分。
一时间,整个半岛弥漫着神恩的氛围、使命感和集体荣誉感。人们将征服格拉纳达看作人类历史向前迈进的一大步:基督教世界战胜了异教敌人,下一步则是将整个世界统一在一个普世的基督教帝国中,以迎接基督的二次降临。此后,末日审判降临,而人类历史也将终结。
《伊莎贝拉一世》
“历史终结”的信念在格拉纳达归降之后空前高涨。当哥伦布造访西班牙宫廷,试图说服伊莎贝拉和费尔南多两位国王资助他的远航时,这种基督教信仰同样发挥了极其重大的作用。
根据古典文献和《圣经》传说,哥伦布希望找到一个富饶的亚洲王国,和西班牙共同对抗信仰伊斯兰教的奥斯曼帝国,拓展基督教世界的边疆。
某种意义上,哥伦布远航的目的和张骞凿空西域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他的计划完全建立在一个理论上:地球是圆的,只要一路向西,最终便能到达亚洲。
两位国王在三思之后,最终同意资助哥伦布。 除了神圣的使命感外,囊中羞涩的国库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征服格拉纳达带来的麻烦并不比好处要小。战争期间,两位国王就得到了很多犹太裔改宗者的重大财政支持,甚至二人的即位也离不开这些富有的自治城市居民。
然而,这些改宗者的特权和财富招致了普遍的忌恨,许多市议员和地方官员开始公开贯彻反犹法令。两位国王不得不遵从民意,驱逐了领土上所有拒绝皈依基督教的犹太人。
连年战争后失去重大财政支持,偏偏非洲西海岸的航线早已被葡萄牙垄断,更何况由于银矿资源枯竭,欧洲出现了货币供应短缺的“金银饥荒”。除了哥伦布这个听起来非常异想天开的方案外,似乎也没有别的路子可以为西班牙带来财富了。
于是,1492年8月,哥伦布的舰队驶出西班牙港口,并最终于冬天相继到达了古巴和海地,次年三月回到西班牙。尽管他错误地估算了地球大小并误以为自己到达的是亚洲,但无论如何,欧洲人眼中的世界永久改变了。
《哥伦布传》
随着一片新大陆在地图上徐徐展开,西班牙殖民者陆续受王室派遣来到这里,传播基督教福音。对他们而言,历史的接力棒已经交到了自己手里,基督的福音将由他们带去已知世界的边疆,普世帝国的第一块砖将由他们砌成,而这些刚刚亲手在伊比利亚半岛降伏穆斯林的骑士和冒险家已经迫不及待。
财富、名声、力量,想要拥有这一切的西班牙人成千上万地涌向大西洋,并手持王家特许状逐渐深入美洲大陆。然而,这些期盼着在历史终结前建功立业的西班牙人并不知道,一切只是新纪元的开始。
02
在命运的三岔口相互试探
两个世界的相遇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一次巨大的冲击。正如同美洲人从未见过马匹和和枪炮,欧洲人也无法用已知的经验去理解加勒比原住民、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的文化和世界观。
相遇之初,双方都为了保全自身而小心试探对方,试图将这群陌生而奇怪的家伙纳入自己的认知体系。
西班牙人将开辟新大陆视为建立普世基督教帝国之始,而阿兹特克帝国的皇帝蒙特祖玛则将西班牙人的闯入视为 敌对神回归的征兆。
他一面送去了大量礼物试图安抚西班牙人,希望能阻止他们继续向首都特诺奇蒂特兰进发;一面积极派遣使者, 试图联合西班牙,打压反对阿兹特克统治的其他地方部族。
《卡洛斯帝王》
然而,蒙特祖玛的行为适得其反。这些超出想象的礼物更进一步激发了征服者们前进的热情。
西班牙人相信,这些礼物表明“墨西哥是一片富饶、美丽且有高度文明的土地,其民族表现出了接受卡斯蒂利亚主权和皈依基督教信仰的非凡意愿。”
当西班牙人进入特诺奇蒂特兰之后,无一不为这座壮美的都城折服,并希望将它和平地献给西班牙国王作为礼物。
与此同时, 恐惧和猜疑也悄然滋生:这座城市西面被湖水包围,一旦蒙特祖玛图谋不轨,他们恐怕会被全部杀死在城里。
阿兹特克的人牲习俗更是加剧了这种恐惧——对阿兹特克人来说,这是供奉众神、维持宇宙运转和平衡的基础,然而在西班牙人眼中,每一声举行人牲的擂鼓都是这些异教徒的一次威胁。
冲突最终爆发与阿兹特克人的战神节。大约400名阿兹特克人围成了巨大的同心圆,手拉着手,载歌载舞。而害怕自己成为祭品的西班牙人则封锁了广场,对这些祭司和舞者展开了残酷的屠杀。
阿兹特克人迅速反击,将西班牙人和被挟持的蒙特祖玛包围在宫殿里,并在他们偷偷离开特诺奇蒂特兰时进行了血腥的报复。
最终,西班牙人卷土重来,将这座美丽的城市逼入了疫病和饥荒的绝境。
《卡洛斯帝王》
在西班牙人征服美洲的过程中, 文化差异和语言差异总会放大猜忌和恐惧,由此导致的屠杀屡见不鲜。除了 1520年在阿兹特克的这一次之外,还有1502年在海地,1507年在古巴,1532年在印加帝国,每一次都是西班牙人“先下手为强”的极端行为。
尽管他们并不总能找到理由将自己的行动视为“正义之战”,杀戮同样也遭到了王室和教士的谴责,但天高皇帝远,一旦开了杀戒,之后的暴行也就变得顺理成章。
除了西班牙人的暴行,来自旧大陆的“新事物”也给美洲文明带来了毁灭性打击。
美洲人没有见过马匹,也从未见过人骑在马上、如同合二为一的骑兵作战,更不用说火炮了。大量未知的作战装备让原住民在战斗之初就落入下风,而征服者们往往在格拉纳达的战争中练就了应对多山地形和极端寒暑的能力。
更恐怖的是天花。这种旧大陆的病毒在缺乏抗体的新大陆畅通无阻,随着西班牙人的脚步夺取原住民的性命。
大批量的死亡导致社会组织瘫痪,原住民也陷入一种巨大的创伤和绝望,无力抵抗不受疫病影响的侵略者,只能将一切归咎于神罚。
在以上大家耳熟能详的故事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被历史长期忽略了:西班牙人能在几十年内迅速征服一片大陆,靠的不仅是枪炮、病菌与钢铁,还有人口数十倍于他们的 原住民盟友。
《埃尔南》
原来,阿兹特克帝国和印加帝国并不是高度中央集权的国家,其政治形态更接近于通过军事征服确立“天下共主”的地位,令其他城邦臣服于自己,并派驻殖民者进行控制。
然而,总会有城邦试图反抗这种统治。在灭亡阿兹特克和印加帝国的战争中,反对皇帝的原住民城邦起到了与西班牙征服者不相上下的作用;在危地马拉中,许多战役甚至都是原住民之间的战斗。
历史好像并没有因为又一场城邦之间的战斗改变,许多原住民语言在今天仍然得已保留,他们的文化也成为如今拉美国家的身份基石。但是,在西班牙人参与的又一场城邦战斗中,历史好像彻底拐入了另一条河流。另一片大陆的生物、物品和文明逐渐在这里扎下根,改变了美洲的面貌。
03
“我服从,但不执行”
美洲人并非铁板一块,欧洲人之间同样矛盾重重。
西班牙人来到美洲是为了传教与财富,但是为了达成这两个目的,冲锋在前的征服者、王室、还有接踵而至的修士之间往往难免龃龉。这时,身在美洲的西班牙人往往采用一条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的成规:“我服从,但不执行。”
对当时的西班牙人而言,“服从”这个词的意思更近于其拉丁语词源,即倾听。这条源于中世纪卡斯蒂利亚法律传统的成规允许将“服从”大体理解为一个了解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发令者和服从者会逐渐掌握对方所知的信息,最终达成共识。
在西属美洲, “我服从,但不执行”就好像“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样。它为西班牙征服者提供了一种理想机制,能够在马德里宫廷不知情的条件下自由行事。
奴役原住民便是其中一例。
西班牙王室和修士们严厉谴责奴役原住民,甚至多次颁布敕令、法律和声明。因为批准西班牙人前往美洲的王室特许状规定,西班牙人来到这里的主要目的是传教,新发现的土地都将属于王室,因此,土地上的 原住民理应是自由的西班牙臣民,是亟待皈依基督教的对象。
然而,在西班牙人扩张的过程中,王室命令总是追在已经发生的蓄奴行为后。即便马德里和西印度群岛委员会颁布白纸黑字的法律,遵守者也通常寥寥无几。
《卡洛斯帝王》
原因很简单: 奴隶制在当时的欧洲、美洲和非洲都是合法且普遍的,劫掠奴隶还能带来可靠、可观的利益。葡萄牙人已经通过这种手段在西非沿岸发了横财,为什么他们不能为自己的“英勇远征”谋取回报呢?
而且,征服者们也列出了 充足的现实理由和意识形态依据:开采金矿和照料西班牙移民家庭都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大规模屠杀和奴役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有利于让他们服从于西班牙统治(况且他们的原住民盟友也会奴役战俘),更何况亚里士多德和普林尼这样的古典学者早就说过,“非欧洲人都是野蛮的天生奴隶”。
最终,尽管西班牙人承认原住民在理论上是自由的,并且转而寻找新的财富,奴役原住民的实际行为仍屡见不鲜。
不过,“我服从,但不执行”也有它的积极一面。它表现在 传教修士们对美洲本土宗教的宽容,以及传教过程中最终推动的文明融合。
原住民对基督教的轻松接受一开始让西班牙人十分兴奋,但他们很快意识到,这种接受并不是抛弃原本的多神信仰,而是将“上帝”,甚至“魔鬼”也纳入了原本的崇拜体系中,将它们视为另一组维系宇宙平衡的善神和恶神。
《埃尔南》
这种“冥顽不化”引发了宗教裁判所和西班牙精英的不悦。1555年的第一届省级会议制定了详细的指导方针,限制土著歌曲和舞蹈的自由使用;1577年,王室明令禁止对土著宗教再进行任何研究,并停止了所有纳瓦特语《圣经》经文的流通。
然而,位于一线的修士们却灵活地利用了“我服从,但不执行”的原则,从中世纪早期向欧洲蛮族传教的前辈那里吸取经验,积极将土著元素融入基督教的仪典,或是将基督教的元素融入土著的仪典。
修士们保留了原住民的仪式行为、器物和场所,并灵活地利用视觉印象,使刚皈依基督教的人能够保留他们自己对神圣空间的本土感。
比如,一个多明我修士提议将阿兹特克人盛放人心的献祭用石碗当成新大教堂的洗礼池,还有修士借助中美洲文化中充当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之媒介的柯巴脂香薰,让原住民们理解天使和启示等基督教概念。更不用说遭到西班牙官方禁止的纳瓦特语《圣经》。
当马丁·路德提出“人人皆可直接阅读圣经”的主张时,同样的努力也在大西洋彼岸逐渐成为现实。当宗教信仰在欧洲逐渐成为对立、撕裂乃至仇杀的借口,在西属美洲,它却回归了团结社会的最初目的,在征服战争后哺育起一个多元并包的社会。
《哥伦布传》
从哥伦布扬帆起航到印加帝国陷落,《征服者》回归历史语境,娓娓讲述了这段不到半个世纪的西班牙征服美洲史,为我们展现出500年前不期而遇的两种文明、两个世界。
在这场疾风骤雨的大规模殖民行动背后,是大西洋两岸怀着不同心思的人们面对前所未有的现实做出的种种应对。
其中,理性与狂热共存,慈悲与贪婪一体,恐惧和猜忌伪装成“正义的屠杀”,宗教的权柄上结出了包容的果实。
相比过去单一视角的历史著作,塞万提斯在征服者个人传奇、欧洲、美洲历史背景之间平衡发力。
借助众多由美洲当地语言写成的本土史料,以及西班牙人的日记、信件、王室指令、赞歌和论辩文,他同时 打破了两种非黑即白的二元论叙事:“被历史淘汰的迷信落后的美洲人”和“生产力先进的欧洲人”,以及“纯洁无辜的原住民受害者”和“贪婪残暴的欧洲殖民者”。
西班牙征服者的残暴不可否认,但对这段历史铺天盖地的负面印象在很大程度上同样是后世的新教反对者以及拉美民族主义者制造的产物。
作为一个墨西哥人,塞万提斯认为,这种不假思索的批判遮蔽了这段历史的遗产,而 它对今天这个后民族主义和后经验主义的世界有着巨大的教益。
对于中国人而言,了解这段鲜少出现在教科书里的陌生故事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西班牙的旗帜插上美洲大陆时,看似置身事外的中国也同样身处这场历史的漩涡中。不久后,来自新大陆的高产作物将令中国人口突破3亿甚至4亿,而黄金和白银也会随着商船大量涌入。在现代化的脚步中,我们一直紧紧盯着西方,也难免不自觉地从他们的视角去看待世界上的其他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