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历史学家高敏曾评价隋炀帝杨广:隋炀帝耽于逸乐、沉湎酒色、滥用民力和拒纳忠言,这已是一千多年来史学界的公论,是任何人也无法否认的事实。 当然,历史评价往往复杂多面,这一结论是否完全公允,后世学者仍有不同看法。但不可否认的是,在漫长的历史记忆中,杨广留下的形象,始终与奢靡、荒唐、暴虐联系在一起。尤其是沉湎酒色这一点,更是成为民间津津乐道的话题。 甚至在一些影视作品中,隋炀帝的荒淫形象被进一步放大。电视剧《隋唐演义》中,就曾出现这样一句台词:女人之于本王,生我者不可,我生者不可,余者无不可。 这句话虽然带有艺术加工的成分,却也折射出后世对于杨广纵情享乐、不知节制的刻板印象。 类似的评价并不仅仅存在于影视剧中,也出现在一些文学作品和民间传说里。据传为唐代韩偓所作的《迷楼记》中,就详细描述了杨广晚年的奢靡生活。 书中记载,杨广晚年沉迷女色。有一天,他与身边近侍闲谈,认为天下已经安定富足,内外也没有什么大的战事和忧患。在他的想象中,作为天下之主,自己理应享尽天下财富,体验世间极致的快乐。 虽然皇宫本已金碧辉煌、富丽堂皇,但杨广仍觉得不够。他认为宫殿内部缺少曲折幽深的房间、小巧雅致的轩窗,如果能够建造一座更加精巧奢华的宫殿,让自己在其中安享晚年,那才是真正的享受。 近侍高昌听后,觉得这件事并不难办,于是向杨广推荐了一位擅长营造宫室的能工巧匠——项升。 杨广立即召见项升。项升奉命设计宫殿,绘制出详细图样。杨广看到图纸后大为满意,立刻下令有关部门准备木材等建筑材料,开始修建这座规模空前的宫殿。 这并不是一项普通工程,而是一场巨大的劳民伤财之举。据记载,修建迷楼役夫数万,耗费大量金玉财物,努库为之一虚,工程更是经岁而成。 历经一年时间,这座奢华无比的宫殿终于建成。 迷楼内部幽房曲室回环四合,结构复杂,宛如一座巨大的迷宫。杨广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他感叹道:使真仙游其中,亦当自迷也,可目之曰迷楼。 于是,这座宫殿便有了迷楼之名。
从这个名字便可以看出,它并非普通的宫殿,而是一座供统治者享乐的巨大迷宫。迷楼建成之后,杨广下令从后宫挑选数千名良家女子,送入其中。 此后,杨广便长期沉浸在迷楼之中,日日与妃嫔享乐。有时候,他甚至为了宠幸其中的一名女子,数月不离开迷楼。 然而,再奢华的生活,也经不起长时间的消耗。 杨广在迷楼居住太久,身体逐渐支撑不住,开始感到疲惫不堪、精神倦怠。于是,他向身边近侍提起了自己的状态。 一位年过八十的老人向他提出建议,让他暂时远离女色,到后宫一处安静的房间居住,并且不允许任何女子进入,也就是所谓的戒色。 对于一个长期沉迷享乐的人来说,克制欲望何其困难。 杨广在那里仅仅住了两天,便再也无法忍受。在他看来,即使能够因此长寿千年,如果失去了眼前的享乐生活,也没有任何意义。 最终,他还是回到了迷楼,重新投入那片温柔乡中。 可是,迷楼之中美女成群,后宫佳丽无数,而杨广终究只有一个人。即便他日日沉迷其中,也不可能顾及所有女子。 许多女子虽然拥有杨广女人的身份,却终其一生都难以见到皇帝一面。 她们被困在深宫之中,青春一点点流逝,等待却永远看不到尽头。对于这些女子而言,这样的生活并非荣耀,而是一种无尽的折磨。 有人因此郁郁寡欢,甚至有人走向绝望。 侯夫人,就是其中之一。 她的一生,可以从她留下的《自伤诗》中窥见一二: 初入承明日,深深报未央。长门七八载,无复见君王。寒春入骨清,独卧愁空房。跚履步庭下,幽怀空感伤。平日所爱惜,自待却非常。色美反成弃,命薄何可量。君恩实疏远,妾意徒彷徨。家岂无骨肉,偏亲老北堂。此身无羽翼,何计出高墙。性命诚所重,弃割亦可伤。悬帛朱栋上,肚肠如沸汤。引颈又自惜,有若丝牵肠。毅然就死地,从此归冥乡。 侯夫人不仅是一名深宫女子,还是一位才华出众的诗人。她现存诗作十三首,大多描写宫中的孤独、寂寞和哀伤。 她的人生经历,与汉代王昭君有几分相似。 当年汉元帝选秀,南郡王昭君入宫成为宫女。由于没有向宫廷画师毛延寿行贿,毛延寿故意将王昭君画得平平无奇,导致汉元帝始终没有注意到这位美貌女子。 侯夫人的遭遇也类似。 她容貌出众,又富有才情,本有资格进入迷楼,得到杨广宠爱。然而负责挑选后宫女子的许廷辅却没有选中她,等于亲手断送了她改变命运的机会。 要知道,连进入迷楼的女子,杨广都宠幸不过来,更何况那些没有资格进入迷楼的人。 她们只能被留在深宫一隅,默默消耗自己的青春。 侯夫人对此十分不甘,她曾在诗中写道:毛君真可戮,不肯写昭君。 她把自己的悲凉,与王昭君的遭遇联系起来。 因为许廷辅的一次选择,侯夫人入宫八年,却始终没有机会见到杨广。 回不去的家,看不到的君王,以及漫无边际的孤独,让这个才貌双全的女子逐渐陷入绝望。 她只能将满腔情绪寄托在诗歌之中,可文字终究无法完全承载心中的痛苦。漫长而无望的等待,最终击垮了她。 坚持八年之后,侯夫人留下诗篇,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身边的人将她的诗呈给杨广。杨广读完之后,十分感伤,随后又亲自去查看侯夫人的尸体。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这位女子不仅诗写得好,容貌更是惊艳。即便已经去世,她依然美丽动人。 杨广看着她的遗体,忍不住感叹:此已死,颜色犹美如桃花。 直到这一刻,杨广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错过了怎样一位才貌双绝的女子。 他立刻想到负责选人的许廷辅,于是召见他,愤怒斥责道:朕向遣汝择后宫女入迷楼,汝何独故弃此人也。 实际上,杨广并不是想听许廷辅解释,而是在发泄心中的遗憾和愤怒。他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优秀的女子,就这样在深宫中凋零。 于是,他不等许廷辅辩解,直接命人将其投入监狱,随后赐死。 处理完许廷辅后,杨广又厚葬侯夫人。因为她诗才出众,杨广还命人收集她的诗作,让乐府为其谱曲传唱。 这或许算是他对侯夫人的一种补偿。 但无论如何,已经逝去的生命无法挽回。 如果当初许廷辅将侯夫人选入迷楼,以她的美貌和才华,或许真的能够获得杨广的宠爱。然而命运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她最终成为深宫中的悲剧人物。 也正因为侯夫人的遗憾,杨广后来又亲自从后宫挑选百名女子送入迷楼,似乎想弥补心中的缺失。 只是对于侯夫人而言,一切都已经太晚。 新人不断进入迷楼,旧人却早已化作尘土。 而这座象征极致奢华的宫殿,也在悄然见证着隋王朝一步步走向覆灭。 杨广沉迷于迷楼之中时,天下局势早已发生巨变。各地起义军如雨后春笋般涌现,隋朝江山风雨飘摇。 面对危局,杨广只能退守江都。 最终,李渊父子率军攻入长安,并见到了这座曾经代表杨广奢靡生活的迷楼。 李世民看到之后感慨道:此万民膏血所为。 这座宫殿耗尽的是百姓的财富,消耗的是国家的根基。 于是,李世民下令焚毁迷楼。 大火持续数月不灭,仿佛让人想起四百年前被焚毁的阿房宫。 宋代赵公豫曾写下一首《迷楼》: 大业繁华地,荒凉一梵宫。烟云犹夙昔,粉黛已成空。今古兴亡事,循环宇宙中。知人与论世,端属在儒衷。昔日繁华终成废墟,曾经沉醉其中的人,也最终被历史洪流吞没。 迷楼或许只是一个建筑,但它更像是隋炀帝人生的缩影——当一个统治者只看到眼前的享乐,却看不到天下百姓的苦难,那么再辉煌的宫殿,也终究无法挽救一个王朝的衰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