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神宗对兵法的痴迷,简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这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大概觉得自己生来就该指挥千军万马。他翻阅兵书时的那种投入劲儿,仿佛不是在处理朝政,而是在酝酿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说起来,这位皇帝对阵法二字格外执着。自打登基那天起,他就琢磨着怎么把军队操练得更有章法。他常常给边关将领赐阵图,恨不得把自己心里那些精妙绝伦的布阵之法,都装进臣子们的脑袋里。尤其是大唐名将李靖传下来的那些阵法,更是让他着迷得不行。
熙宁二年的深秋,延州知州赵卨上了道奏折,请皇帝让边将好好学习诸葛亮留下的八阵法。神宗一看这奏章,心里那根弦立刻被拨动了。他下诏让鄜延路宣抚使郭逵和赵卨一起研究,还特意嘱咐要相度地形,定为阵图,显然是把这事儿当成了头等大事来办。 到了第五年春天,神宗在宫中翻阅蔡挺呈上来的教阅阵图时,眼睛里都在放光。他对身边的大臣说:现在的边关将领,连奇正的基本门道都摸不着,更别提灵活运用了。言语之间,满是对将领们的失望。 可神宗并不想只在嘴上抱怨。他心里装着个大计划,一个关于强兵的梦想。宰相韩绛看在眼里,便在朝堂上奏请各路帅臣各自献上战阵之法。神宗自然是满口答应,还笑着说:就这么办。 这宫里宫外,但凡听说过李靖阵法的人都知道,李靖当年以三人为一队,里头大有文章。神宗对此尤其好奇,他曾对近臣说:星书里记载羽林军也是三人一队,李靖一定深谙此道,绝不是随便定的。于是叫来贾逵、郭固试验。 那年五月,泾原路的蔡挺给朝廷送来一套完整的阵法。蔡挺在泾原时,建造了勤武堂,五伍为队,五队为阵,阵横列,三鼓而出,还制定了严格的进退规则。这套阵法之完备,让神宗看后连连叫好,当即下诏向诸路推广。 然而,推行新法从来都不是件容易事。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朝堂上下议论纷纷。神宗可不管这些,他一心沉浸在兵法的世界里,甚至对王安石说出了一番大道理:能知奇正,以奇为正,才是用兵的要诀啊。奇是天道,正是地道,天道变化无常,地道恒久稳固,能把这两者随心转换,那就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喽。 王安石听罢,也来了精神,顺着皇帝的话往下说:陛下说得极是。天地尚且各守其道,能融会贯通的人,那就是神明般的存在了。 可朝廷里不光有夸赞的声音,也有泼冷水的。郭逵就对李靖的三人队法不以为然,认为这支队伍编排实在不合兵法常理。王安石也委婉地说:三代至汉魏,从来都是五人为伍,三人若是战死一个,押官拿刀在后头,难道把剩下的两个都砍了不成? 这话说得虽然直接,却透着实用的智慧。神宗听了,也不好再固执己见,便让郭固和殿前司分别拿出方案来试试。到了熙宁七年二月,宋神宗专门让吕惠卿和曾孝宽比较三人队和五人队的优劣。 最后的结果倒是有趣,经过实际验证,最终还是用了五人队法。神宗虽然在这件事上让了步,但他对兵法的钻研始终未停。他常叹息:如今边关将领没有懂得奇正之变的,天地五行之数不过五,五阵的变化是自然流露,不是硬造出来的。这番话里,既有对现实的无奈,也透着一股子不甘心的劲儿。 为了让将领们学好阵法,神宗下了不少功夫。他让人整理李靖的兵法,叫来专家做解释注释,又派兵试练营阵。到了元丰四年,他甚至在城南好草陂亲自校阅九军阵,看得神采飞扬,像个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那些年里,神宗给赵卨的诏书最能体现他的心思:朕依照自己的想法定了阵法,恐怕有不周全的地方,你别有顾虑,尽管直说。这哪里是君臣之间的对话,分明是一个追求完美的匠人,在虚心请教同行。 赵卨的回奏也颇有见地,他指出新法虽然比古法精密,但存在四十五人才有一长,不如五人一长的统制便利。还旁征博引周制的什伍制度,说得头头是道。神宗对他的建议格外重视,特别让李宪带着新的结队法去征求意见。 神宗的阵法梦,一直做到他生命的尽头。元丰八年三月他去世后,年幼的哲宗即位。第二年,殿前马步军司上言请求恢复旧阵法教学。这道奏折,算是为宋神宗痴迷阵法的一生画上了一个句号。 回望这位皇帝的一生,他在变法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在军改上花费了多少精力,到头来却留下了诸多遗憾。他心里大概始终装着那个大宋江山的模样,一个兵强马壮、外敌不敢侵犯的泱泱大国。可惜时运不济,命运捉弄,这位心比天高的皇帝,到底没能看到真正意义上的强兵之日。他那些关于阵法的深谋远虑,那些在御案前反复推演的排兵布阵,最终还是随他一起长眠在了历史的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