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晚清那四位大名鼎鼎的权臣，人们最爱议论的，多半是曾国藩与左宗棠。这两位，一个老成持重，一个锋芒毕露，但都曾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上，试图去实现中国文人千年以来治国平天下的梦。然而，梦再大，也经不住现实狠狠一巴掌。从大清关上国门、自诩天朝的那一刻起，这座看似巍峨的大厦，其实早已蛀空。任凭你曾文正、左季高有通天的本事，也扶不起这面摇摇欲坠的墙。到了后来，我渐渐觉得，人这一辈子，能立多大的功业，有时真不是最重要的；更难得的是，在国难当头时，那颗真心实意为这片土地跳动的心。谁爱国？谁又只是表演着爱？单看圆明园火光冲天之后，这两位各自的态度，便一目了然了。

说起来，那段日子本就憋屈。咸丰七年，英法两国找了些借口，什么英国商船上的犯人被抓了，什么法国传教士在广西丢了性命，说到底不过是些幌子。真正的算盘，是想把中国的大门再踹开一些，好把鸦片的生意、特权的买卖做得更顺手。于是，第二次鸦片战争就这么打了起来。到了咸丰十年，洋人的枪炮竟直接顶到了北京城下。咸丰皇帝慌慌张张，一路逃去了承德，把祖宗基业和满城百姓都丢在了身后。英法联军倒也不客气，闯进那座被称作万园之园的圆明园，像饿狼扑食般抢疯了。金银珠宝、书画古董，能拿走的，一件不留；拿不走的，干脆一把火烧了。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把中国人心里最骄傲的一处园林，烧成了一片焦土。

那时候，左宗棠还只是个四品京堂候补的小角色。听着名头还算体面，可在那堆朝廷大员眼里，他根本说不上话。圆明园被烧，他既挡不住，也插不上手。但听说了消息之后，他整个人都像被点燃了一样。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常常在夜里翻来覆去，眼睛里全是血丝。那阵子，他只要闭上眼，眼前仿佛就浮现出那座园林在火中塌落的影子，还有被洋人践踏的京城。他心里憋着一股火，一股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马的怒火。也正是那一段屈辱的日子，让他暗暗下了决心：这辈子，这条命，就交给国家了。什么叫以身报国？不是嘴上说说，是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回头。

后来，中法战争爆发，他已经七十岁了。本该含饴弄孙的年纪，他却主动请缨，拖着老迈的病体赶赴福建督师。然而岁月不饶人，仗还没打完，他便在福州病逝了。临终前，他留下遗折，字字像带着血：此次越事和战，实中国强弱一大关键。臣督师南下，迄未大伸挞伐，张我国威，遗憾平生，不能瞑目！你听听，什么叫遗憾平生？不是说没当上大官，不是说没享尽荣华，而是眼睁睁看着国家被人欺负，自己拼尽全力却没能替国家争回那口气。这份心，哪怕是败了，也让人肃然起敬。

再看曾国藩，那位被后人捧上神坛的中兴名臣，在圆明园被烧之后，又是什么态度呢？第二年，也就是同治元年，他在日记里写了一段话，我至今读来都觉得心头发凉。他说：洋人十年八月入京，不伤毁我宗庙社稷，目下在上海、宁波等处助我攻剿发匪，二者皆有德于我。我中国不宜忘其大者而怨其小者。这话什么意思？意思是：洋人打进来，没毁咱们的宗庙社稷，还帮着打长毛，这就算有恩了。烧个圆明园嘛，不过小事一桩，我们不该为这点小怨，忘了人家的大德。 读到这里，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曾国藩说的话？是我认识的那个被无数人敬仰的曾国藩？会不会是后来人记错了，或者有什么隐情？可白纸黑字摆在那里，由不得我不信。如果这当真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那我只觉得心寒。圆明园里那些奇珍异宝，那些倾注了无数能工巧匠心血的亭台楼阁，那些象征着一个民族尊严的印记，在他眼里居然只是小者？那什么才算大者？洋人没把紫禁城一把火烧了，没把皇帝从龙椅上拽下来，就值得感恩戴德了？我更不明白，那些所谓的帮助，不过是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表面敷衍地插上一脚罢了。哪有什么真心实意？哪有什么恩德可言？不过一场政治交易下的顺手牵羊。曾国藩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难道真看不透这一点？还是说，他看得太透，只是心里那把称，早已偏了方向？

有时候我想，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大概就在那最要紧的关头。同样面对一片废墟和灰烬，有人咬碎了牙往肚里咽，发誓要让这口气在自己手里吐出来；有人却平静地提笔，替敌人说好话，还劝自己人要大度。哪一个心里装着这个国家，哪一个不过是在算计自己的那点利益，还用多说吗？历史会给每个人打分，而那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一座园子，更是有些人心里最后那点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