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我最早知道古埃及这三个字,不是因为历史课本,而是因为电影里那些金光闪闪的法老面具和神秘的金字塔。后来读了些书,才发现这个文明远不是银幕上那么光鲜,光是它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古老这件事,就吵了两百多年。
咱们中国,论历史文献的完整和考古实物的丰富,在全世界都是数得着的。而且我们的文明和血脉,几千年来没断过线。可古埃及呢?北非那片土地上,它确实算得上最古老的文明之一,但今天住在埃及的人,和金字塔的建造者之间,几乎没有任何文化和血缘的传承。 中国知道埃及的存在,其实不晚。宋朝人就已经听说过勿斯里这个地方,周去非在《岭外代答》里写过,说那里远得没边儿,不知道几万里之外。但那时的埃及,早已是阿拉伯人的天下,跟法老的时代隔着十万八千里。中国典籍里提到埃及,大多也就是风土人情,绝口不提历史。 可奇怪的是,不管是中国人、阿拉伯人,还是欧洲人,对古埃及的历史都知之甚少。直到两百多年前,欧洲人才忽然发现了一个辉煌灿烂的古埃及。而他们的依据,就是一份突然出现的古埃及王表。但用中国的史学眼光来看,这个王表实在算不上严谨,里面大量内容带着传说味道。古埃及留下的史料本来就零碎得很,再靠后世的考古补补丁,这历史大厦,难免有点地基不稳。 美籍学者萨义德有句话说得直白:西方对古埃及的历史研究,本质上是东方主义在作祟。欧洲人为了证明自己文明的优越,顺手替他者编了一套历史。18世纪之前,欧洲哪里有什么严格的历史研究?历史与神话搅在一起,人们相信《圣经》就是历史。伏尔泰就曾怀疑,埃及恐怕是人类最晚定居的地方之一。后来美国的汤普森也说,直到19世纪以前,欧洲人心中的最古历史,其实就是古希伯来史,写在《圣经》里。至于埃及、巴比伦、亚述、腓尼基,史料少得可怜。 更坦率的人也有。詹森·汤普森在《埃及史》里就直言不讳:我们今天看到的埃及年表,根本不是古人记下来的,而是过去两百年里现代学者自己设计出来的。说得再白一点,那是一场有组织的重构。 但与此同时,中国这边却恰恰相反。近代西方打进来,我们挨了打,也长了记性。一些学者眼看着古埃及那么辉煌的文明,竟然跟美洲印第安人和非洲黑人一样,坠入到被殖民被抹去的命运里,不禁心生悲凉。周作人就写过一段话,说埃及从法老舍提二世以后,国势渐弱,文明凋零,波斯一来,国家便垮了。到了现在,江河日下,眼看就要跟红人黑种一个下场,那些古国王孙,也只好沉沦在奴仆之列。读着这段话,能感到他字里行间的痛与警醒。说来也巧,近代第一个系统性地写古埃及历史的中国人,竟然是林则徐。他组织人翻译外国资料,编成《四洲志》,里面提到的伊揖国,就是埃及。目的很直接——要跟英国人打仗,得先搞清楚对方底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话是从战场上逼出来的。 不过,那个年代欧洲人对埃及的研究也才刚刚起步,所以清朝学者写出来的东西自然有不少不准确的地方。徐继畬的《瀛寰志略》出版在1849年,这一年恰恰欧洲学界有了重大突破,莱普修斯的第一部完整埃及编年史出来了。徐继畬没能看到,是时机的遗憾。 到了1886年,邹代钧写的《西征纪程》错误就少了不少。清末傅运森的《东西洋史讲义》讲起古埃及各王朝,脉络也渐渐清晰。可以说,中国人了解古埃及的速度,始终跟着欧洲人的研究进度在走,只是信息差是真金白银的差距。 有意思的是康有为,他走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路子。在《意大利游记》里,他提了个大胆看法:中国历史从秦穆公到南北朝,与罗马历史高度相似,隋朝之后才分道扬镳。这个观点听起来有点天马行空,但他没有往深里挖。要是他当年能拿来古埃及王表对比一下,指不定会发现。 现在,确实有人做了这样的对比。你别说,还真有几分撞脸的感觉。古埃及那些王朝的更替顺序、重大变故,和中国夏商周到秦汉这段历史,居然能对得上号。巧合吗?规律吗?谁也说不清。 我有时候翻着这些资料,真想隔着时间递一块砖头过去给康有为,提醒他再多看一眼。也许,从那些隔着几千年却遥遥呼应的王表里,能看到历史的暗流,也能照见我们的影子。只是历史这面镜子,往往摆在眼前,却没人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