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深处的晋文公重耳，他的一生，几乎就是一场横跨十九年的长途跋涉。四十三岁那年，一场血腥的骊姬之乱把他从安稳的公子哥，突然掀翻成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他一路走，一路看，从狄国的草原到卫国的城墙，从齐国的酒宴到曹国的冷眼，再到宋国的温情、郑国的闭门羹、楚国的厚待，最后是秦国的兵马相助。 这一路，他尝尽了人间冷暖。有人给他热汤，有人朝他泼冷水。卫国、曹国、郑国，这三个国家当年或许没想到，他们对这个落魄公子的态度，竟会在二十年后，被晋国的铁骑一一清算。历史的账本上，那些冷眼和怠慢，迟早是要还的。 公元前636年，六十二岁的重耳站在秦国的战车上，终于踏上了回国的路。十九年的流亡生涯，像一场漫长的噩梦，终于醒了。他登上君位，立誓要让晋国走出阴霾。从那天起，晋国的天空开始变了颜色。 晋文公不是个只会叹气的君主。他重用贤臣，整顿内政，开垦田地，扩充军备。几年工夫，晋国就像一头沉睡方醒的猛兽，开始在中原的大地上活动筋骨了。他们帮着周襄王平定王子带的叛乱，这一手，既得了周天子的信任，又攒足了政治资本。表面上，晋国还和秦国携手合作，一起南下攻打鄀国，甚至俘虏了楚国的两员大将申公斗克、息公屈御寇。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晋国和楚国之间，早晚有一场硬仗要打。 彼时中原空虚，楚国的势力像潮水一般涌向四方。郑、宋、鲁、陈、许、蔡、卫、曹这些小国，一个个像墙头草，纷纷靠向楚国这棵大树。齐国呢？内乱不断，早已没了当年齐桓公的锐气。秦国偏居西陲，想伸手管中原的事，却终究鞭长莫及。而晋国，正一点点积累着力量，像一把缓缓拉开的弓，满弦待发。 这场晋楚之争，注定跌宕起伏。 先说重耳流亡到楚国那一年。楚成王以诸侯之礼接待他，重耳倒是有些惶恐，连连推辞。身边的赵衰劝他说：您流亡了这么久，小国都看不起您，现在楚国这样大国的国君对您如此礼遇，这是天意啊。重耳听了，便不客气了，以诸侯之礼拜见楚成王。这个人心中有猛虎，能屈能伸，绝非凡俗之辈。

楚成王设宴款待，酒过三巡，问重耳：你要是回国了，打算怎么报答我？重耳想了想，说：楚国什么奇珍异宝没有呢？只愿日后若晋楚兵戎相见，我愿退避三舍作为回报。这话说得好听，却也藏着骨子里的骄傲。子玉当时就想杀了他，楚成王却摇头：重耳品行高，随从贤，杀之不祥。 四年后，公元前633年，楚成王派子玉率楚、陈、蔡、郑、许五国联军围攻宋国。宋成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宋襄公当年善待过重耳，如今这恩情，或许是唯一可以依靠的绳索了。他赶紧派使者公孙固奔赴晋国求救。 晋文公当然想救，可他心里清楚，楚国势大，正面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他把大臣们叫来商量。先轸站了出来——这个人物，值得记住，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名副其实的元帅。先轸说：宋国不能丢。若我们不救，日后还有谁信得过我们？晋国想要称霸中原，眼前就是最好的机会。狐偃也献策，说：宋国隔着曹、卫两国，我们不如先打这两个楚国盟友。楚国必救，宋国之围自然就解了。 晋文公被说服了。 公元前632年，晋军八百乘，直逼卫国。晋文公找了个借口，说借道去讨伐曹国。卫国哪肯借，于是晋军干脆直接攻打卫国。几天之内，五鹿城破。接着又是敛盂，齐国来结盟，卫成公吓得想跟着凑份子，晋文公不给面子。卫国内部也乱了，大夫们干脆把国君赶下台，投了晋国。晋军马不停蹄，直扑曹国，三月，攻下曹国都城，俘虏了曹共公。 动静够大了，可楚国不为所动，继续咬着宋国不放。宋国又急急忙忙派人来求救。 这时秦、齐两国还在观望。先轸又献一计：让宋国送厚礼给齐、秦，请他们出面调停，我们呢，私下把曹、卫的一部分土地划给宋国，楚国必然发怒，拒绝调停，齐、秦丢了面子，自然就站到我们这边来了。晋文公听了，依计而行。果然，齐、秦被楚国的傲慢激怒，转身加入了晋国阵营。

楚成王看局势不对，准备撤军。他留子玉驻兵宋国，嘱咐他别跟晋军硬碰硬。可子玉是个骄傲的人，哪里听得进去？他执意要打。楚成王气得只给了他少量兵马，让他自己去折腾。 子玉派使者宛春去见晋文公，摆出一副大度的姿态：晋国放过曹、卫，楚国就退兵。狐偃气得直骂，先轸却看穿了对方的算盘，笑道：不会直接拒绝，我们让曹、卫复国，前提是跟楚国绝交。再扣下使者，楚国的怒气自然就冲上来了。 果然，曹、卫一旦复国，立刻便倒向了晋国。子玉怒火攻心，率五国联军朝晋军扑来。 晋文公却下令后退九十里——退避三舍，一诺千金。这也是一种策略，避其锋芒，找好战场。晋、齐、秦、宋四国联军退至卫国的城濮，严阵以待。几天后，楚军赶到。春秋时期最壮烈的一场中原搏杀，就此掀开帷幕。 楚军有陈、蔡、郑、许相助，气焰嚣张。子玉豪言日必无晋矣。晋军阵型布得巧妙：先轸统中军，狐毛居上军，栾枝领下军，六个方阵错落呼应。战斗刚开始，晋军下军佐将胥臣以虎皮蒙马，冲击楚右翼的陈蔡部队。这招实在出奇，马披虎皮，战马嘶鸣，陈蔡军心瞬间崩溃，纷纷夺路而逃。 子玉不甘心，令中军、左军全力压上。晋上军诈败，拖着树枝扬起尘土，逃得狼狈其实藏着杀机。楚左军果然上当，追击中被晋上军与中军夹击，片刻间土崩瓦解。子玉看了看，左、右军全军覆没，只剩中军，咬牙撤退。 城濮之战，晋国大获全胜。

公元前632年五月，晋文公在践土会盟诸侯，周襄王亲自出席。晋文公献上楚国的俘虏和战利品，周王大喜，赐他弓矢、香酒、珪瓒和勇士三百人，正式封他为侯伯。这一场践土之盟，距离齐桓公的葵丘之盟整整二十年，它向天下宣告了一件事——晋文公，成了春秋时代的第二位霸主。 那天，晋文公站在践土的高台上，望着四方诸侯，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十九年前流亡路上那些冰冷的目光。也许有。但他没有说。 城濮一役，楚国的脚步被暂时挡了回去，小国们纷纷掉头，投向晋国的麾下。但对晋、楚两个大国来说，这只是一个开始。从那以后，他们之间的争霸战，整整持续了百年。中原大地，从此再未真正平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