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一百单八将中,张横是个极特别的存在。他是少有的、险些亲手要了宋江性命的人。第三十七回浔阳江上,宋江被穆弘兄弟追到江边,慌乱中跳上张横的船。船到江心,张横"歇了橹,抛了锚,插一把板刀",开口讨要三贯钱,并逼着宋江跳江。若非李俊撑船恰好赶到,宋江就喂了浔阳江的鱼。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差点害死宋江的人,梁山大聚义时却排在第二十八位,上应天竟星,位列天罡,担任水军头领,与弟弟张顺一同镇守西南水寨。这其中的反差,值得细究。
一、浔阳江上的"稳善道路"
张横是江州小孤山下人氏,在浔阳江做撑船艄公,绰号"船火儿"。他还有个亲弟弟张顺,便是名满江湖的"浪里白条"。兄弟二人原本"只在扬子江边做一件依本分的道路"——所谓依本分,其实是杀人越货的江湖黑话。
张横自己向宋江交代过这套营生:他先驾船在江边做私渡,专等那些"贪省贯百钱"的客人。等船坐满了,张顺扮作客人也来趁船。船到半江,张横插刀讨钱,本该五百钱一人,他硬要三贯。先从张顺讨起,张顺假意不给,张横"一手揪住他头,一手提定腰胯,扑通地撺下江里",其余客人吓得纷纷掏钱。钱敛足了,才送到僻静处上岸。张顺则从水底过江,等没人时与哥哥分钱去赌。
这是张横的"老本行"。宋江上船那一夜,他正要做这"稳善的道路"。李俊赶来一声"哥哥惊恐",张横才呆了半晌,方知眼前黑汉便是山东及时雨。他"扑翻身又在沙滩上拜道:'哥哥恕兄弟罪过!'"——这一拜,拜出了他后半生的归宿。
二、排位第二十八:江州派的嫡系红利
张横能排第二十八,首要原因是他属于宋江的"江州派"嫡系。
宋江发配江州这一路,先后结识了揭阳岭李俊、李立,揭阳镇穆弘、穆春,浔阳江张横、张顺,合称"揭阳三霸"。这帮人后来都上了梁山,构成了宋江最核心的班底。宋江天生慷慨,最重恩义,对江州一路收罗的兄弟,自然要厚加酬庸。
张横虽险些害了宋江,但李俊及时赶到化解了误会,反而成全了张横"入门"的戏剧性。更关键的是,张横上梁山后,参与了江州劫法场、白龙庙聚义、大闹无为军等一系列宋江赖以立身的标志性事件,是宋江"创业团队"的早期成员。对宋江而言,张横不是外人,是自己人。
宋江排座次的逻辑,向来是"嫡系优先、派系平衡、论资排辈"三者兼顾。张横作为江州派的水军代表,又是李俊的结义兄弟,这个位子,宋江必须给他。
三、水军战略地位:梁山的生命线
梁山是水泊,水军是梁山的命脉。三败高俅时,梁山水军在芦苇港大显神威,张横先后生擒统制官党世雄、步军校尉牛邦喜,并与李俊一同生擒京北弘农节度使王文德。呼延灼连环马攻打梁山时,水军折损大半,张横驾船推倒炮架引诱凌振上船,水中活捉凌振,解除了梁山之危。
在水军体系中,天罡星分别是混江龙李俊、船火儿张横、浪里白条张顺和阮氏三雄,共六人。这是梁山的最高军事机密所在——水军不强,梁山不存。张横作为水军八大头领之一,与张顺同守西南水寨,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从这个角度看,张横的第二十八位,是对水军整体地位的确认。梁山"以水为险",水军头领进天罡,是制度性的安排,而非宋江个人的偏爱。
四、兄长在前:伦理秩序的无形之手
张横排在张顺之前,这是一个看似不合理、实则必然的结果。
论名气、论战功、论在水中的本事,张顺都远在张横之上。张顺是梁山第一名水中高手,水中活捉高俅,生擒刘梦龙,征方腊时涌金门殉国,是整个《水浒传》中最为光彩夺目的水军英雄。而张横的战功相对有限,唯一一次主动请战,还是不顾张顺劝阻去劫关胜营寨,结果被关胜生擒,还是宋江用计救出的。
但张横是兄长。宋代社会尊奉"尊长有序"的伦理准则,兄弟同列,哥哥必须在前。梁山排座次虽托名"天书",实则暗合人间伦理。张顺是天罡,张横就必须在他前面;张横进天罡,张顺便也顺理成章进天罡。这种"兄带弟"的排法,在梁山并不少见——杨雄排在石秀之前,也是同样的道理(石秀对卢俊义有救命之恩,却排在杨雄之后)。
张横的二十八位,一半是自己的,一半是弟弟张顺"托"起来的。
五、揭阳三霸的平衡术
宋江排座次,还必须考虑揭阳三霸内部的平衡。
李俊排第二十六,是揭阳岭一霸的代表,也是水军一号人物。穆弘排第二十四,是揭阳镇一霸的代表。张横排第二十八,是浔阳江一霸的代表。三霸都要进天罡,且位次必须拉开梯度——李俊最高,穆弘次之,张横再次之。这个排序,既体现了三霸平起平坐,又暗含了宋江对李俊的特别倚重(李俊多次救过宋江性命,且是水军总头领)。
张横的二十八位,是揭阳三霸这个"地方派系"在梁山权力格局中的具体落点。他代表的不是自己一个人,而是整个浔阳江的势力。宋江必须通过这个位子,向揭阳三霸传递一个信号:你们都是我宋江的兄弟,我都记着。
浔阳江夜里的那盏灯
回过头看第三十七回那个夜晚,李俊跳过船来,张横呆了半晌。李俊让张横"仔细认着"宋江,张横敲开火石,点起灯来,照着宋江,扑翻身拜。那一盏灯下,张横看到的不仅是宋江的脸,更是自己后半生的路。
他险些杀了宋江,却因这一拜,成了宋江最信任的水军将领之一。他本事不及弟弟,却因"兄长"二字,排在张顺之前。他杀人越货的"稳善道路",在梁山被改写成了"替天行道"的水军功勋。
张横的第二十八位,是宋江酬庸江州旧人的结果,是梁山水军战略地位的体现,是宋代伦理秩序的无形安排,也是揭阳三霸派系平衡的产物。一个人人喊打的江上贼,就这样成了天罡星。浔阳江那夜的一盏灯火,照亮了张横的余生,也照亮了梁山排座次背后那套复杂而精密的权力逻辑。
至于张横自己,他大概从没想过这些。他只是个艄公,习惯在江上讨生活。梁山也好,天罡也好,第二十八位也好,对他而言,不过又是一条江,又是一艘船。船到江心,他还是会插起那把板刀——只不过这一次,刀口对准的,是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