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日本宫崎县八纮台,宫崎县县长相川胜六站在尚未完工的高塔前,面对的并不是一座普通纪念建筑,而是一项被赋予国家使命的政治工程。塔名原为“八紘一宇塔”,后来才被改称为“和平之塔”。
这座塔最令人争议的地方,不只是它曾经使用“八紘一宇”这个军国主义色彩浓厚的名称,还在于塔体和塔基所使用的部分石料,被认为来自日本侵华战争期间掠取的中国石材。相关资料长期提到,塔下保存着238块来自中国的石头,其中包括南京一带的建筑遗存。
石头本身不会说话。
但它从哪里来,为什么被运到日本,又被放进一座宣扬日本国家理念的高塔之中,恰恰构成了这段历史最难回避的部分。
“八紘一宇”并非单纯的宗教词汇。它在日本军国主义时期被重新解释,逐渐从思想口号变成国家动员工具。所谓“八紘”,原本可以理解为天下四方;到了近代日本,这一词语被赋予了“世界置于日本领导之下”的含义。
这个变化非常关键。
因为一旦“天下一家”不再意味着平等共处,而是由日本天皇和日本国家来规定秩序,那么它便不再是抽象的文化表达,而成为对外扩张的理论包装。
明治维新以后,日本国家建设迅速推进。旧有的武士道、神道和天皇崇拜,被重新编入近代国家教育体系。武士道中关于服从、牺牲和荣誉的内容,被军方改造成服从天皇、服从国家、战场赴死的行为规范。
这并不意味着传统武士道天然等同于军国主义,而是说,近代日本国家对传统文化进行了选择性重塑。能服务于战争动员的部分被放大,强调个人生命价值和社会责任的内容则被压缩。
在这样的思想背景下,“八紘一宇”获得了特殊地位。
1938年以后,日本侵华战争进入长期消耗阶段。战争没有像日本军方预期那样迅速结束,国内需要更多宣传,需要把军队行动解释成“建设新秩序”,也需要让普通民众相信,战争不是侵略,而是某种神圣使命。
1940年,日本内阁将“八紘一宇”写入《基本国策纲要》。从此,这四个字不再只出现在思想家的论述中,也进入了国家政策、学校教育、军队宣传和公共纪念设施。
宫崎县的高塔,正是在这种氛围中出现的。
一、四个字背后的国家工程
宫崎在日本神话体系中有特殊位置。日本传统传说把这里视为神武天皇东征之前的重要活动区域,地方政治人物也长期借助这种传说塑造“日本起源地”的地方形象。
相川胜六担任宫崎县县长期间,提出修建纪念塔的构想。按照当时的宣传口径,这座塔既要纪念所谓“建国”,也要表达日本向世界扩展秩序的历史使命。
工程并没有停留在地方纪念层面。
日本陆军参与了石料征集和组织工作,来自日本国内以及海外日本人社会的石块,被陆续汇集到宫崎。其中一部分石料来自中国,相关说法涉及南京明故宫、中山陵等地。还有石块据称由居住在美国、加拿大等地的日本人运回。
这些石料的具体数量、来源和运输过程,至今仍需要结合日本地方档案、军方资料和中国方面的调查材料逐一核对。不过,塔内保存中国石块这一事实,长期存在于相关资料和抗议记录中,并没有因为塔名改变而消失。
值得注意的是,征集石料并不是普通的建筑采购。
战争状态下,日军控制区域内的建筑材料、交通设施和文化遗存,都可能被纳入军事与政治工程。石头从原来的建筑、陵墓或遗址中被取走,再跨海运往日本,意味着战争已经从军事占领延伸到文化空间。
地方政府负责推动,军方负责协调,皇室和宗教人士提供象征意义。
这几股力量叠加起来,才让一座地方高塔成为国家意识形态的实体化表达。
1940年,塔体建成。雍仁亲王为其题写“八紘一宇”四字,题字被置于塔身显著位置。日本宗教学者田中基学等人,也对这一概念进行解释,努力把它说成日本承担世界使命的思想依据。
当时的日本报刊和宣传机构,常常把国家、天皇、神道和战争连成一体。普通人看到的,可能只是一座高塔;但在政治宣传中,它实际承担着把神话、国家和军事行动连接起来的作用。
塔越高,象征意义越强。
它仿佛在告诉民众,日本的战争不是临时行动,而是有历史根源、有神圣依据、有未来目标的国家事业。这样的建筑,显然不能脱离侵华战争和日本对外扩张来理解。
二、石头为何成为争议中心
关于塔内238块中国石头的说法,争议并不只在数字本身。
中国方面关注的,是这些石材是否在战争期间被强行取走,是否来自具有历史文化意义的地点,以及它们为何被安置在一座军国主义纪念塔中。
南京是中国近现代史上遭受战争破坏最严重的城市之一。1937年12月南京失守后,日军在当地实施大规模暴行,城市公共设施、文化遗迹和民众生活均遭到严重破坏。战争中的文化损失,往往不像人员伤亡那样能够迅速统计,却会在城市面貌和历史记忆中留下长期痕迹。
明故宫遗址、中山陵等地点,不只是普通建筑材料的储藏地。它们承载着中国历史、政治和文化的象征意义。即便某些石料是否直接来自特定地点仍需严谨考证,但把中国遗存拆解、运输并纳入日本军国主义纪念工程,本身就提出了一个无法绕开的历史问题。
“这不是普通石块。”中国方面的抗议者曾表达过类似意思。
日本方面若只把它解释为“战时收集的建筑材料”,便避开了石材背后的权力关系。战争时期,谁拥有决定权,谁能够拆除,谁能够运输,谁又有资格把这些石头重新命名,才是关键。
石材的争议,还涉及文化遗产保护的基本原则。
现代国际法关于战争期间保护文化财产的制度,主要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逐步完善的。以今天的标准直接套用当时所有行为,当然需要谨慎;但这并不代表当时的文化掠夺就没有责任。侵略军队对占领地文化遗存的处置,从来都不是中性的。
有时是毁坏。
有时是搬走。
有时则是把它们带到侵略者的纪念场所,重新解释为“友好”“和平”或“共同历史”。
后者尤其容易造成记忆错位。原本属于被侵略国家的遗物,离开了原来的土地,又被放入侵略者的国家叙事中,受害者的历史便可能被遮蔽。
这正是“和平之塔”争议长期存在的原因之一。
三、战败之后,塔名改变了什么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日本军国主义国家机器被击败,盟军占领当局随后推动非军事化和民主化改革。
神道与国家权力的关系被重新调整,军国主义教育受到限制,带有明显战争动员色彩的组织和象征也被清理。对于“八紘一宇”这类词语,战后日本官方不可能继续公开赋予其战时含义。
宫崎县的处理方式颇有代表性。
原有题字和塔名不再适合公开展示,相关牌匾被藏起,建筑则被改称为“和平之塔”。周边环境也逐步被包装成适合参观的公园和旅游景点。
从现实角度看,这种处理有其直接原因。战败后的日本必须在新的国际秩序中重新定位,公开保留军国主义标语,既不符合占领政策,也会给地方社会带来政治风险。
但改名并不等于历史意义自动改变。
一座建筑的名字可以更换,建造它的资金来源、动员方式、题字者身份、石材来源和当时的宣传功能,却不会随着新牌子挂上去而消失。
有意思的是,1964年东京奥运会期间,和平之塔被选作火炬传递的起点之一。东京奥运会本身是日本战后重新进入国际社会的重要象征,火炬从这座高塔出发,也使建筑获得了新的公共形象。
过去的军国主义标志,被放入“和平”“体育”“国际交流”的框架中。
这种转化并不简单。它既可能反映日本社会努力摆脱战争阴影的愿望,也可能造成对建筑原始历史的淡化。对于参观者而言,如果缺少说明,他们看到的是一座和平地标;对于了解侵华战争的人而言,塔身仍然保留着另一层含义。
宫崎县观光协会会长岩切章太郎等地方人士,曾推动将其作为观光资源开发。地方发展需要景点,需要故事,也需要一个能够被普通游客接受的名称。“和平之塔”显然比“八紘一宇塔”更适合进入战后旅游体系。
可问题在于,旅游叙事往往会压缩历史。
它偏爱建筑风格、地方传说和观景功能,却不一定愿意详细解释石材来源,也不一定会把军国主义思想与侵华战争放在显眼位置。历史遗迹一旦被商业化,争议部分往往最容易被放到角落。
四、外部清理与内部保留
战后日本的非军国主义改革,确实改变了国家制度和公共语言,但它并没有完全消除社会内部对战争记忆的不同看法。
占领当局能够禁止某些标语,能够解散军事组织,却无法在短时间内重建整个社会的历史认识。地方政府、宗教团体、学校、媒体和家族记忆,各自保留着不同叙述。
有些人把战争看作国家失败。
有些人把战争责任归咎于少数军部领导人。
还有一些人则认为,日本只是为了自卫和亚洲解放而战,拒绝接受侵略责任的完整表述。
这些观点在战后长期并存,时而沉寂,时而重新出现。
“和平之塔”的变化,正体现了这种复杂性。它被改名,却没有被拆除;战时题字被隐藏,却没有彻底从历史档案和建筑结构中消失;它被纳入和平公园,却仍然保留着与军国主义有关的造型和历史背景。
这不是简单的“忘记”,也不是完全的“保留”,而是一种折衷处理。
然而,折衷并不必然带来和解。如果新的名称遮蔽了旧的历史,受害国家就会认为这不是反思,而是重新包装。
日本国内一些保守或右翼人士,曾对战后处理方式表示不满,希望恢复相关象征,甚至为“八紘一宇”重新赋予正面意义。虽然这类主张不能代表全体日本社会,但它说明军国主义遗产并没有彻底退出公共讨论。
靖国神社的争议也可放在同一背景下理解。
1985年,日本战败四十周年之际,时任首相中曾根康弘参拜靖国神社,引发中国等亚洲国家强烈反应。靖国神社并不等同于和平之塔,但二者都涉及一个核心问题:日本如何处理战争、天皇制、军人牺牲以及侵略责任之间的关系。
如果纪念只强调本国军人的牺牲,而不说明战争给他国民众带来的伤害,纪念就可能转变为国家主义叙事。建筑是否叫“和平”,并不能单独决定它究竟传递了什么。
五、2005年的抗议为何指向一座塔
2005年,中国南京民间抗日博物馆工作人员吴先斌等人前往日本,就和平之塔中保存中国石料的问题提出抗议,并要求返还相关石块。
这场行动并不是偶然发生的。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中日之间围绕历史教科书、靖国神社参拜、战争责任和遗址保护的争论不断出现。中国民间纪念机构对侵华战争遗存的关注,也从南京大屠杀纪念、幸存者证言,延伸到被掠文物、战时档案和海外遗迹。
抗议者在塔前打出横幅,提交公开信,希望日本方面正视石材来源和建筑的军国主义背景。现场活动持续时间并不长,却把一个长期被地方旅游宣传遮蔽的问题重新推到公众视野中。
一名日本工作人员曾询问:“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带走这些石头?”
中方人员回答:“因为它们不属于这里,也不应当被当成和平的装饰。”
这段对话即便简短,也点出了争议的核心:抗议对象究竟是石头,还是石头所代表的历史责任。
从中方立场看,要求返还石材不仅是追索一件物品,更是要求恢复遗物与原属地之间的联系。南京的石头被放在日本的纪念塔中,意味着中国的战争记忆被嵌入日本的国家叙事,却没有获得相应的解释权。
日本方面若把问题限定为地方设施管理,就会把它技术化、地方化,仿佛只需回答“能不能拆塔”。但中国社会真正关心的,往往是日本是否承认这座塔的原始政治含义,是否承认战争期间文化遗存被强制转移的历史背景。
遗憾的是,关于抗议之后的具体官方回应,公开资料并不充分。能够确认的是,和平之塔并未因此拆除,相关争议也没有获得彻底解决。
六、拒绝拆除的深层原因
日本方面至今未拆除和平之塔,原因并不只有一个。
地方政府可能把它视为历史建筑和旅游设施,担心拆除会引发地方利益、行政责任和文化遗产认定方面的连锁问题。对于一些当地人来说,这座塔已经成为宫崎的地标,战时背景反而被视为遥远的地方史。
还有一种现实考量。
一旦拆除,就等于承认这座建筑本身具有不可接受的军国主义性质,也可能承认其中石料属于战争掠取物。对于地方政府和日本社会部分人士而言,这种承认会牵动更大的历史责任问题。
因此,改名、说明、保留,往往比拆除更容易被接受。
但这套做法有一个明显局限:它可以降低眼前的政治冲突,却不能消除中日之间的记忆分歧。中国方面看到的是侵略历史留下的物证,日本部分地区看到的则是经过战后重新包装的地方纪念物。
同一座建筑,承担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历史叙事。
更值得警惕的是,和平之塔并非孤立存在。日本各地还保存着战争纪念碑、军人墓地、神社和旧军用设施。它们有的被改成和平教育场所,有的被纳入旅游线路,有的则继续承担地方祭祀功能。
处理这些遗迹,不能只看名称,也不能只看今天的使用方式。建造者是谁,资金从哪里来,纪念谁,曾经宣传什么,是否涉及他国遗物,战争结束后如何改造,这些问题都应当被放在同一张历史表格中。
对和平之塔而言,最难处理的恰恰是它同时具备三种身份:战时军国主义建筑、战后地方旅游设施,以及中日历史争议的实物证据。
只保留其中一种身份,都会造成片面。
“和平”二字若没有战争责任作为前提,便容易变成空洞的装饰;历史遗迹若只保留外形而删除来历,建筑就会被从证据变成景观;而一旦把所有争议都归结为外交冲突,石材本身携带的文化记忆也会被忽略。
直到今天,宫崎这座高塔仍然矗立在原地。它的名称已经改变,周边环境也经过重新规划,但关于238块中国石头的来源、归属以及是否应当返还的问题,仍然停留在争议之中。
塔没有被拆除。
题字的历史也没有真正消失。
被重新命名的建筑,仍然保留着它诞生时代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