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5日,这个日期对于日本而言,总会被终战和靖国神社这两个词语紧密相连。今年,是日本战败81周年。高市早苗是否会选择在这一天参拜靖国神社,也依旧牵动着世人的目光。就在8月7日,日本官房长官木原稔在被问及此事时,只是模糊地表示决定权在于首相本人,并未给出明确的回应。
然而,如果仅仅关注高市参拜与否,似乎忽略了一个更深层次、更值得思考的问题:为何当下的日本社会,越来越少地使用战败一词,转而习惯使用终战?这绝非仅仅是词语上的替换。从败战到终战,实则代表着日本战后历史记忆的一次深刻、微妙的重塑。它影响的不仅是政府的官方表述,更渗透到学校教育、社会舆论,乃至新一代日本青年的战争观。 回溯至1945年8月15日,那是日本天皇通过广播向国民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的日子,也是日本民众第一次听到天皇的声音。最初,在那个动荡的时期,败战无疑是直白的,也是最真实的。东京被盟军轰炸,广岛、长崎遭受核弹摧毁,日本本土经济濒临崩溃,数百万军民伤亡惨重,日本帝国也随之瓦解。1945年9月2日,日本正式签署投降书,接受盟军的占领。从历史的事实来看,败战这个词并没有任何谬误之处。 但败战这个词语,却饱含着责任、失败,以及国家选择的破产。相比之下,终战则仅仅意味着战争的结束。这两个词语之间只有两个字之差,却代表着截然不同的叙事方向。败战强调的是:日本是如何走向战争的?谁发动的战争?为何最终走向失败?而终战则着重强调:战争终于宣告结束,日本得以从战争的阴影中走出。这是一种典型的、有意识的历史记忆转换。 战后初期,在盟军占领、东京审判以及新宪法建立的背景下,日本被迫接受了一套全新的国家框架——军国主义体制被瓦解,战争责任受到追究,日本国宪法确立了和平主义原则,日本从一个帝国转变为一个战后国家。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日本社会逐渐倾向于将1945年8月15日理解为一个和平重新开始的契机。 1963年,日本政府开始举办全国战殁者追悼式;1982年,内阁正式将每年8月15日定为追悼战殁者、祈愿和平的日子。这标志着一个重要的转变:日本国家层面的8月15日,不再仅仅是一场战败纪念,而是逐渐演变成一场追思逝者、祈愿和平的国家仪式。 从法律层面来看,1957年,日本制定《归国者给付金等支付法》,将8月15日作为认定终战的时间基准;1967年,又通过相关特别补助法律,直接将8月15日表述为终战日。这意味着,终战的概念已经超越了媒体报道和社会舆论的惯用表达,逐步融入了日本的正式法律文本和实际制度安排。与此同时,终战也逐渐通过学校教育得到巩固。在小学、初中历史教材中,8月15日被作为终战日加以介绍和记忆;高中历史教材则更注重区分两个时间节点:8月15日是日本天皇宣布接受投降条件、战争即将结束的日子,而9月2日则是日本正式签署投降书的日子。日本教育体系并非完全淡化9月2日这一正式投降的节点,而是在保留完整历史史实的同时,不断强化8月15日=终战日的认知,使其逐渐成为日本社会普遍接受的历史记忆符号。 因此,日本战后的历史记忆逐渐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结构:日本人自然记得战争的残酷与惨痛,但更多时候,首先想到的却是东京大空袭、广岛长崎、冲绳战役,以及普通民众的苦难。而作为战争发动者、殖民者和侵略者,日本的这一面,则在不同政治和社会语境下被不断地重新诠释。 终战叙事真正的影响,并非让年轻日本人遗忘战争,而是让他们更容易形成一种相对抽象的战争观:战争已经结束,日本是一个和平的国家,而当前日本的主要任务则是维护和平。然而,这其中也潜藏着一个风险:如果和平国家的身份被过度强调,而战争责任的记忆逐渐变得模糊,那么日本人对于日本为什么发动战争的认识就有可能逐渐弱化。日本防卫研究机构早期的研究也指出,日本社会的战争记忆具有复杂性,其中受害者意识往往比加害者意识更为突出。一旦战争只剩下悲惨和牺牲,而缺少谁发动、为什么发动、对谁造成伤害这些关键问题,历史记忆就可能从政治责任转向民族悲情。 值得庆幸的是,日本社会并非铁板一块。围绕终战与败战、战争责任以及历史教育,日本内部一直存在着长期而复杂的争论。大致可以观察到三种不同的立场。一种是强调战争责任与加害历史的立场,认为8月15日不应只停留在悼念日本人的死亡,更要追问日本发动侵略战争的责任。另一种是强调战后和平与普通日本人受害经历的立场,或许承认日本的战争责任,但更关注普通日本人的战争苦难,强调不能让战争再次发生。第三种则是近年来浮出的保守主义和历史修正主义力量,认为战后日本长期受到东京审判史观和战胜国叙事束缚,应当重新评价日本在战争中的行为,并重新找回日本的国家自豪感。在这一逻辑下,败战这个词本身就容易被赋予战胜国强加的历史评价,而终战则更容易成为一种自主的国家记忆。因此,当今日本政治中的历史认识之争,表面上看是要不要参拜靖国神社,实际上是争论日本应该如何理解1945年:是将其视为日本军国主义和帝国扩张彻底失败的败战,还是将其视为日本结束战争、重新开始的终战?是首先强调日本对亚洲邻国造成的伤害,还是首先强调日本普通民众遭受的战争苦难?是把战后和平理解为对战争历史的反思结果,还是理解为日本重新获得国家正常化的起点?这些不同的历史叙事,至今仍然在日本社会中并存。 1995年的村山谈话,无疑代表了日本官方历史认识中反省与道歉的一个高峰;而2015年的安倍谈话,则试图在承认既有历史认识的同时,降低未来世代持续道歉的政治色彩。日本外务省目前仍将这些历次首相谈话作为日本政府历史认识的连续性依据。 高市早苗的政治立场,则更加鲜明地体现了日本保守政治在这一问题上的另一种倾向。她曾表示,认为对为国家献出生命的人表达敬意是理所当然的,并将靖国参拜定位为私人行程。因此,今年8月15日,高市是否会参拜靖国神社,无疑值得关注。但更为重要的是,我们需要长期观察日本正在形成的战后记忆究竟会走向何方。因为靖国神社可以一年参拜一次,首相可以更换,政治口号也可以改变,但一代人的历史观一旦形成,往往会影响数十年之久。从败战到终战,日本花费了几十年时间,完成了一次国家记忆的深刻重塑。它没有简单地抹去战争,也没有完全否认日本的侵略历史,而是通过语言、仪式、教育、政治和社会记忆,将1945年重新置于一个全新的框架之中:战争已经结束,日本已经成为了一个和平国家,而8月15日也因此成为了追悼逝者和祈愿和平的日子。这套叙事解释了战后日本和平主义的重要来源,但也埋下了日本历史认识问题长期反复的根源。这或许才是值得我们持续关注和深入思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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